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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冷暖之間

    世上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有各自的悲傷,他們大多數都有著委屈。——查爾斯·狄更斯

    過完元旦,很快就進入了期末考試周。

    老大魏彤考完了研究生考試,不管最後結果如何,堅持了一年的拼搏總算告一段落,可以稍作休息。吳倩倩和顏曉晨都有了工作offer,雖然不是她們理想的工作,兩人也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不簽約,等於仍是沒有工作,但好歹有了成功找到工作的經驗,讓她們對自己多了幾分信心,宿舍裏的氣氛一下子輕松了許多。

    就要期末考試,所有人把其他事都暫時放下,心思全放在了功課上,宿舍四個女孩又像以前一樣,說說笑笑,偶爾還一起去自習室復習備考。顏曉晨平時在功課上花了很多工夫,考試前反倒不需要太花時間,可是在幫沈侯考試這件事上,卻花了她不少時間和心思。雖然上一次,顏曉晨的宏觀經濟學拿了高分,可畢竟已經過了兩年,教材更換了,老師也不同,她怕出意外,讓沈侯把課本和復印的筆記拿給她,打算把所有知識點再從頭過一遍。

    沈侯看顏曉晨為了他如此認真,也說到做到,每天都會背著書包去上自習,認真地復習其他幾門功課。顏曉晨看他如此,放下心來。

    晚上,顏曉晨和沈侯一起上完自習,出來時,竟然碰到了劉欣暉。顏曉晨怕碰到同學,特意選了距離他們學院最遠、條件又最差的文科樓上自習,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竟然在這裏都能碰到一個宿舍的同學。

    劉欣暉笑得意味深長,“你們怎麼在這裏上自習?”

    顏曉晨有點不自在,“快考試了,現在上自習的人太多,別的教室不好占座位。”

    沈侯卻無所謂的樣子,大大咧咧地打了個招呼,“你也來這裏上自習?”劉欣暉說:“我是來找一個高中同學。你們慢慢走,我先回宿舍了。”

    她悄悄對顏曉晨做了個鬼臉,騎著自行車走了。

    顏曉晨對沈侯說:“她肯定激動地回去講八卦了!”

    沈侯不以為然地說:“八卦就八卦唄!”

    顏曉晨回到宿舍,果然三個女孩都興致勃勃地盯著她,魏彤說:“趕緊交代!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顏曉晨把書包擱到桌子上,“我和沈侯一起去上自習了,只是以友好互助的同學關系,不是以濃情蜜意的戀愛關系。你們懂的,期末考試!”

    魏彤大笑起來,“哈哈哈!謝謝欣暉的中飯,謝謝倩倩的晚飯!”

    原來,劉欣暉回到宿舍,把碰到沈侯和顏曉晨的事一說,三個人竟然打了個賭,魏彤賭顏曉晨只是因為期末考試,幫沈侯復習功課,劉欣暉和吳倩倩卻賭兩人又在一起了。

    劉欣暉郁悶地嚷嚷:“顏曉晨,你讓我好捉急,沈侯都和你分手了,你幹嗎幫他啊?”

    吳倩倩笑了笑,什麼話都沒說,拿起課本繼續看書。

    顏曉晨看她們都已經洗漱完了,把頭發挽起紮好,一手拿著臉盆和毛巾,一手提著熱水壺,去衛生間洗漱。

    正在洗臉,聽到劉欣暉大聲問:“曉晨,你的經濟法筆記在哪裏?借我看一下!”

    顏曉晨閉著眼睛,一邊掬水衝去臉上的泡沫,一邊說:“在書包裏。”

    顏曉晨關了水龍頭,用毛巾擦臉時,突然想到書包裏還有宏觀經濟學的書和筆記,趕忙拉開衛生間的門。

    已經遲了,劉欣暉站在顏曉晨的書桌旁,拿著宏觀經濟學的書,困惑地翻了翻,看到扉頁上沈侯的名字,突然明白過來,得意地對著全宿舍晃了晃書,“你們看這是什麼!曉晨,你還說你和沈侯是清白的同學關系?哼!我才不相信呢!沈侯的書怎麼會在你書包裏?”

    魏彤想了一想,也反應過來,“沈侯這學期要補考宏觀經濟學?”顏曉晨走出衛生間,一邊放臉盆毛巾,一邊裝作很隨意地說:“他讓我幫他押一下考點。”

    劉欣暉驚嘆,“這麼厚一本書,你對他也太夠意思了吧!”

    顏曉晨從書包裏翻出經濟法筆記,遞給劉欣暉。劉欣暉一手接過經濟法筆記,一手把宏觀經濟學的書還給顏曉晨,顏曉晨立即塞回了書包。魏彤以過來人的經驗,語重心長地說:“曉晨,沈侯不是值得你投資的項目,不會產生利潤回報。”魏彤高中時就有了男朋友,高考後,兩人一個進了名牌大學,一個進了三流大學,魏彤不顧父母反對,堅持和這男生在一起。為了照顧男生的自尊心,魏彤各種小鳥依人、千依百順,大二時,男生劈腿同校的系花,這還不算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魏彤竟然發現男朋友在QQ聊天裏嫌棄她在床上動作太死板。

    顏曉晨拿了洗腳盆接涼水,“你們都想多了,只是朋友間幫忙而已!就要畢業了,以後能幫到他的機會也不多。等工作後,大家各奔東西,很難再見面,趁著還有機會,能幫一點是一點。”

    吳倩倩好笑地問:“既然你的好不能把他留在你的身邊,幹嗎還要對他好?”

    顏曉晨反問:“對一個人好一定要他回報嗎?”

    吳倩倩犀利地說:“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女人,首先愛的應該是自己!自己都不拿自己當回事,也別指望別人把你當回事!張愛玲那一套為愛卑微到塵埃裏,還自以為能開出花的做法,根本不現實!你看看她一生的悲劇就知道了!”

    魏彤點頭,感慨地說:“就算要對一個人好,也要先選對人!這世上渣男很多,一定要帶眼識人!”

    所有關於沈侯的事,顏曉晨只想藏在自己心裏,她笑了笑,什麼都沒再說。

    劉欣暉突然覺得有點心酸,再沒興致打趣顏曉晨,“曉晨,如果不能兩情相悅,千萬記住,找個愛你的男人,而不要找一個你愛的男人!”顏曉晨端著洗腳盆走到凳子旁,加好熱水,坐下洗腳,正好此時,宿舍熄燈了,幾人不再討論愛情中值得不值得的問題。

    顏曉晨的選修課學分已經全部修滿,這學期只有兩門專業課,自己的考試一切順利,幫沈侯考的宏觀經濟學也很順利,階梯大教室裏坐了一百多個人,還有幾十個人因為來得晚,階梯大教室裏坐不下,被安排到了另一個小教室。

    教授和助教根本記不住那麼多面孔,同學彼此間也稀裏糊塗,顏曉晨坐在個不起眼的角落裏,埋頭做卷子。

    卷子答完後,卻不敢交,一直等到考試結束,助教收卷子時,她把卷子遞給旁邊的同學,旁邊的同學連著自己的卷子一起遞給旁邊的同學,就這樣同學傳同學,好幾張卷子一起傳到了助教手裏。

    顏曉晨低著頭,隨著人流,迅速地溜出了教室。等到教學樓外,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覺得心口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拿出手機,正在給沈侯發短信,突然,有人在她肩頭拍了下,“你怎麼在這裏?”

    顏曉晨被嚇得差點跳起來,“欣、欣暉!”

    劉欣暉困惑地看看教學樓,“你在裏面上自習?今天不是因為考試多,教室全被占了嗎?”

    “我…我不是上自習,我是去找老師問了幾個問題。”

    “不愧是好學生!我現在看書,覺得整本書都是問題!”劉欣暉笑做了個鬼臉,沒再多想,親熱地挽住顏曉晨的胳膊,“一起去食堂吃飯?”

    “好!”

    顏曉晨一邊走,一邊給沈侯發了條短信,報平安,順便告訴他,她和欣暉一起吃飯,不用在食堂等她了。

    下午時,沈侯到自習室來找她,兩人一起復習經濟法。

    第二天早上考試時,他們真一前一後坐了,顏曉晨也不知道沈侯到底抄到了多少,反正問他,他說應該能考七八十分吧。顏曉晨算算,期中考試占總成績的百分之三十,平時作業占百分之二十,期末考試占百分之五十,作業她一直有幫他,應該能拿滿分,期末考試拿個七八十,沈侯及格應該沒問題了。

    兩周的期末考試周,在復習和考試中,一晃而過。大四上半學期結束,寒假正式開始。

    寒假不同於暑假,暑假有不少同學會留在學校,托福班、GRE班、考研班、打工…學校依舊熱熱鬧鬧。可寒假天寒地凍,幹什麼都不合適,中間又有個舉國歡慶、全家團聚的春節,同學們都急匆匆地往家趕。很快,宿舍裏其他三個女孩就都走了,樓道裏也漸漸空了。沈侯和顏曉晨的家鄉距離上海不遠,有火車、有大巴,交通很方便,不用太擔心春運的問題。

    沈侯走前,來問顏曉晨:“你車票訂了嗎?什麼時候回家?”本來他想著兩人一起走,大不了他繞一下路,先送她回家,權當去旅遊。兩人一起上自習備考時,他問過她好幾次回家的時間安排,可顏曉晨總是說考完試再說,結果他爸媽看他老不買車票,直接打發了人來接他回家。

    顏曉晨說:“再過一兩周就回去。”

    “你怎麼那麼晚回去?留在學校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打工賺錢啊!”

    “財迷!”

    顏曉晨笑笑,沒有反駁沈侯的話。

    沈侯忍不住問:“顏曉晨,你家該不會是靠你養家吧?你年年拿最高獎學金,可以說學費住宿費全免了,你在酒吧打工,每月應該有一兩千塊,你又那麼節省,根本花不了多少錢…”

    顏曉晨用半開玩笑的話打斷了沈侯的詢問,“我如何花錢、賺錢是我的事,就不勞您關心了!”

    “你以為我想關心嗎?隨口問問而已!”對顏曉晨把他當外人的態度,沈侯很受傷,卻不願承認,只能嘴硬地表示根本不在乎。

    沈侯憋著一肚子氣走了。

    等回到家,開著暖氣,吃著零食,躺在沙發上打遊戲,想起顏曉晨一個人孤零零留在宿舍,宿舍裏可沒有暖氣,他的氣又漸漸消了。想知道她的消息,又拉不下面子,偏偏顏曉晨也不聯系他,讓他恨得牙癢癢,向他表白的是她,可清清淡淡,全不在意的也是她!

    正和自己的面子較勁,幸好期末考試成績下來了,給了沈侯一個順理成章的理由去聯系顏曉晨。

    沈侯在學校的官網上查完成績,給顏曉晨發了短信,“宏觀經濟學82,經濟法68,全部通過,可以順利畢業了!謝了!”

    他一邊等顏曉晨的回復,一邊在網上亂逛,無意中看到一條搶劫案的新聞,記者最後還提醒旅客春運期間註意安全,沈侯忙又給顏曉晨發了條短信:“春節前是搶劫案高發期,註意安全,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等發送出去,覺得自己氣勢太弱,趕忙追加了一條,“你這次幫了我大忙,還沒收我的錢,我算是欠了你一份人情,有什麼事用得上我,盡管開口!”

    沈侯一會兒瞅一眼手機,眼巴巴地等著回復,可顏曉晨一直沒有回復,沈侯都要等得發火時,顏曉晨的短信終於姍姍而來,一連兩條短信。“過了就好!”

    “好的,我會記得連本帶利都收回。”

    沈侯急匆匆地發短信質問:“你為什麼這麼久才回我短信?”寫完了,一琢磨,不對啊!這樣發過去不就表明他一直守著手機在等她的短信嗎?他立即把短信刪除了,決定也要像顏曉晨一樣,晾晾對方!

    他去喝了點水,又站在窗戶邊欣賞了會兒風景,感覺上等了好久了,一看時間,才過去五分鐘,顯然不夠“晾晾對方”的標準。沈侯在屋子裏轉了幾圈,實在沒事幹,開始收拾衣服,翻箱倒櫃,把衣服整理好,看看時間,才過去了十幾分鐘,覺得還是不夠“晾晾對方”的標準;他又跑到廚房,東摸摸西看看,甚至拿了個菠蘿,削皮挖洞,切好後,端去給保姆阿姨吃,把阿姨驚得兩眼發直地看他。

    沈侯雖然鬼心眼不少,可做事向來直來直去,平生第一次因為一個人,竟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他覺得這哪裏是“晾晾”顏曉晨,根本就是他自己“晾晾”自己。

    雖然還是沒達到自己設定的目標,但沈侯再憋不住,衝進了屋子,給顏曉晨發短信,“你最近在幹什麼?”

    這一次,顏曉晨的短信立即到了,“財迷當然是忙著賺錢了!”

    沈侯感覺好了一點,故意先回復了幾條別人的微信,才慢條斯理地發了條短信,“你找了個白天的工作?”

    顏曉晨的短信又是立即到:“是啊!”

    沈侯笑起來,幾日的不舒坦全部煙消雲散,“財迷可要明白身體健康是最寶貴的財富,註意身體!”

    “活很輕松,就是發發文件,我身體很好!”

    沈侯咧著嘴笑罵了句“財迷”,心滿意足地放下了手機。

    此時,財迷顏曉晨正站在街頭,忙著賺錢。

    她依舊晚上去藍月酒吧打工,只是周圍的學校都放了假,酒吧的生意也受到影響,冷清了不少,相應地,侍者的收入也少了。

    臨近春節,打短工的工作很不好找,顏曉晨找了一份發小廣告的工作,

    每天十二點到下午五點,站在街道最繁華的地方發廣告。

    寒風中,顏曉晨給沈侯發完短信,把手機塞回口袋裏,立即接著幹活。

    每看見一個人,就趕緊把廣告塞給人家,動作一定要快。她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戴著沈侯送她的帽子和圍巾,盡可能讓自己保暖,可戴著手套就會幹活不方便,所以沒有辦法戴手套。

    來來往往的行人中,顏曉晨眼角余光瞥到一個人走近她,忙把廣告遞了過去,對方拿住了,卻沒有不耐煩地走開,而是站定在她身旁。顏曉晨扭頭,看是程致遠,咧著嘴笑起來,驚喜地說:“我還納悶這人怎麼不走呢?原來是你!”

    程致遠沒有說話,定定地看著她,視線緩緩從她的臉上掃到她的手上,定格住了。

    顏曉晨因為小時候手上就生過凍瘡,一旦凍著就很容易復發,這幾天一直站在寒風中,手上又開始長凍瘡,兩只手看上去有點腫脹,又紅又紫,很是難看。顏曉晨不好意思地笑笑,“老毛病了,搽了凍瘡膏也沒什麼用。”

    程致遠忙把視線移開,“你…你白天都在做這個?”

    “是啊!”

    “為什麼不找家公司做實習生?應該會有很多公司歡迎你們學校的學生!”

    “就寒假這一兩周,沒有公司會有這麼短期的實習工作了。”顏曉晨一邊說話,一邊還逮著機會把幾份廣告遞了出去。

    程致遠突然把她手裏的傳單搶了過去,“我幫你發!”他壓根兒不會判斷哪些人有可能接廣告,動作也很笨拙,但勝在衣冠楚楚、風度翩翩,幾乎沒有人舍得拒絕他,還有不少小姑娘遠遠看到他,特意過來,從他身邊走過,拿一份廣告,聽他說一聲“謝謝”。

    顏曉晨楞楞地看著他。

    一沓廣告不一會兒就發完了,程致遠說:“發完了!你可以下班了吧?”

    顏曉晨拍拍背上的雙肩包,笑起來,“裏面還有滿滿一包呢!不過,還是多謝你啊!你剛才嚇了我一跳!”

    程致遠楞了一下,忙道歉:“不好意思,我以為就剩這麼點了,想著這麼冷的天,趕緊幫你做完,就算完事了。”

    這人看似溫和,實際也是個雷厲風行的主兒。顏曉晨釋然了,“沒事,沒事!你是好心幫我!我穿得很厚,凍不著!”她打開包,又拿出一沓廣告,一邊發廣告,一邊問:“你來這邊辦事嗎?”

    程致遠說:“約了朋友在附近喝咖啡談點事,沒想到看到你,就過來打個招呼。”

    顏曉晨看程致遠沒有說走,怕他是不好意思,善意地催促:“我還得繼續工作,你趕緊去見朋友吧,別被我害得遲到了。”

    “那你忙吧,我先走了!”

    顏曉晨揮揮手,笑瞇瞇地說:“再見!”

    發廣告這活,看似很容易,只是薄薄一頁紙,遞給對方,好像並不礙他什麼事,他隨手接了就可以隨手扔了,可很多人走過路過,就是不願要。這段時間顏曉晨深深體會到這點,有時候過了五點還沒發完,為了不被扣錢,只能再在寒風裏多站一段時間,熬到廣告發完。可寒冷這東西,和邊際效益遞減的經濟學原理截然相反,它是邊際效益遞增,剛開始的一兩個小時並不算難挨,甚至不覺得有多冷;中間一兩個小時,即使穿著羽絨服,也開始覺得身子冷、腿發涼,這時候靠著保溫杯裏的熱水,也能混過去;可後面一兩個小時,熱水就算沒喝完,也變涼了,這時不僅身子冷,連胃和肺裏都覺得冷,似乎每吸一口氣,都把寒冷帶進了五臟六腑。

    今天顯然又是不夠運氣的一天,五點時,顏曉晨仍沒有發完廣告。天色已經黑沈,氣溫越來越低,大街上行人的腳步越來越快,願意接廣告的人也越來越少,有的人不知道在哪裏受了氣,被顏曉晨擋住路時,甚至會嫌惡地呵斥一句“滾開”!再做心理安慰,被人呵斥了“滾開”,顏曉晨也會有點難受,但難受完了,依舊要帶著微笑發廣告。

    街道拐角處的咖啡店,程致遠獨自一人坐在窗戶旁的座位上,喝著咖啡。事情早已經談完,他的朋友四點半就走了,他卻一直坐在這裏,靜靜地看著遠處的顏曉晨——

    顏曉晨趁著一沓廣告發完的間隙,從書包裏拿出保溫杯,打開喝了一口,卻發現已經冰冷,齜牙咧嘴地咽下冰冷的水,趕緊又把保溫杯塞回書包。她一邊發著傳單,一邊時不時眼饞地覷一眼旁邊飲料店裏熱乎乎的飲料。這種不設座位、店面狹窄的街頭小店的飲料應該沒有多貴,便宜的大概四五塊就能買到,她一直看著,卻一直沒舍得買。

    派發小廣告絕不是一個受人尊重的工作,大部分人即使不願意要,也只是冷漠地走開,個別人卻會嫌惡地惡語相向,顏曉晨應該也不好受,但她總能一個轉眼,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帶著笑容,把小廣告遞出去,希望對方能夠收下。

    熬到快六點時,顏曉晨終於發完了廣告,她跑到街道另一頭發廣告的小領工那裏領了錢,隔得遠,程致遠看不太清楚,像是六七十,反正絕對沒有一百。

    她背著書包,準備趕去酒吧上班,走過一家家蛋糕店、咖啡店、服裝店、快餐店…她看都沒看,旁若無人地大步走著,突然,她停住了步子。程致遠有點驚慌,以為她發現了他,可是,立即就發現不是,她走到了街道邊。那裏有兩個乞丐,自從程致遠下午走進咖啡店,他們就在那個地方乞討。一個看著是殘疾,兩條小腿萎縮了,一個卻不知道什麼原因,頭低垂著,跪在地上,地上用粉筆寫著字。因為他們安靜得像兩尊雕塑,也因為太多關於假乞丐的網絡流言,腳步匆匆的行人很少理會他們。

    顏曉晨看了他們一瞬,在兜裏摸了摸,走到殘疾的乞丐面前,彎下身子放了一張錢,又走到另一個一直跪在地上的乞丐面前,彎下身子放了一張錢。然後,她後退了幾步,轉過身匆匆地走入了人流,消失在程致遠的視線中。

    程致遠招手叫侍者結賬,他走出咖啡館,經過兩個乞丐時,下意識地掃了一眼,那個殘疾的乞丐已經把錢收了起來,另一個趴跪在地上的乞丐還沒有動他面前破鞋盒裏的錢,零星的硬幣中只有一張紙幣,五塊錢。程致遠停住了腳步。

    兩個和顏曉晨年紀差不多的女孩一手拿著購物袋,一手端著熱飲,從他和乞丐間走過,程致遠的視線從她們手中的熱飲上掠過,盯向鞋盒子。他走到了乞丐面前,彎下身,從鞋盒裏撿起了五塊錢,不僅旁邊的乞丐震驚地瞪著他,連一直垂頭跪在地上的乞丐也驚訝地擡起了頭,敢怒不敢言地看著他。

    程致遠拿出錢包,把五塊錢放進了自己的錢包,殘疾的乞丐剛憤怒地叫了一聲,他又抽出一張五十塊,放進了鞋盒,“這五塊錢,我買了。謝謝!”

    他裝好錢包,腳步迅疾,匆匆離去,經過另一個殘疾的乞丐身旁時,放下了一張十塊錢。

    晚上八點多,顏曉晨正蹲在櫃子前擺放杯子,聽到William怪腔怪調地叫她,她直起身,看到程致遠站在酒吧門口。

    顏曉晨請假考試的那兩周,聽說他來了酒吧一兩次,不過等顏曉晨考完,再來上班時,反倒沒再見到他來酒吧。

    好久不見他,大家都挺高興,正好客人也不多,每個人都笑著和他打了個招呼。顏曉晨快步迎過去,聞到他身上的酒味,有點詫異,已經喝過酒,怎麼還來喝酒?

    程致遠把一個小紙袋遞給她,“今天不是來喝酒的,剛和朋友吃過飯,回家的路上,順道過來一趟,給你送點東西。”

    雖然他們是站在門廊處低聲說話,可架不住大家都豎著耳朵在偷聽,也不知是誰“嗤”一聲譏笑,顏曉晨一下子很尷尬。

    程致遠這才留意到,助理隨手找來的小紙袋恰好是一款歐洲知名珠寶的袋子,顏曉晨不見得懂這些,可顯然有不少人已經想歪了。他不疾不徐,微笑著對顏曉晨說:“我看你手上長了凍瘡,這病雖然不要人命,可又痛又癢,難受起來連覺都睡不好。正好我有一盒加拿大帶回來的凍瘡膏,就拿來給你。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兒,還是一盒已經用過的,更是一文不值,放在我那裏也是過期浪費,你別嫌棄,拿去用用,看有沒有效果。”程致遠說著話打開紙袋,拿出一盒看上去半舊的藥膏,對顏曉晨說了用法和忌諱。因為他坦蕩的態度,讓一幫偷聽的人反倒有些訕訕的。

    顏曉晨也心情放松了,這事利人不損己,換成她,她也會去做,她笑著接過凍瘡膏,對程致遠說:“謝謝!”

    “別客氣,我走了!”程致遠把紙袋扔進垃圾桶,朝William、Mary他們笑揮揮手,轉身離開了,每個人的禮節都沒落下,搞得William他們越發不好意思,都不知道該對顏曉晨說什麼,只能裝作很忙,誰都不提這事。顏曉晨忍不住偷笑,總算明白程致遠為什麼三十出頭就事業有成了,他看似溫和,實際綿裏藏針。

    顏曉晨晚上回到宿舍,洗漱後,塗上了凍瘡膏。還真管用,立即就不覺得癢了。

    因為搽了藥膏,不方便拿手機,顏曉晨趴在床上,用一指禪給程致遠發短信,“已經用了凍瘡膏,謝謝!”

    程致遠沒有回復短信,也許在忙,也許看完覺得沒有必要回復,顏曉晨也完全沒在意。

    客廳裏,只開了壁燈,光線幽暗。程致遠坐在沙發上,一手拿著酒杯,喝著酒,一手拿著手機,看著手機裏的短信:“已經用了凍瘡膏,謝謝!”

    程致遠盯著短信看了一瞬,放下了手機。他從桌上拿起了從乞丐那裏“買來”的五塊錢,一邊仔細看著,一邊默默地把一滿杯酒都灌了下去。程致遠有點醉了,身子不自禁地往下滑,他索性躺倒在沙發上,兩手各拽著錢的一端,無意識地翻來覆去地把玩著,似乎要研究出它有什麼地方與眾不同。

    顏曉晨有點記掛沈侯,不知道這會兒他在幹什麼,她慢慢地打了行字,“你在幹什麼?”可打完後,又覺得自己在打擾他,他的世界多姿多彩,她發這樣的短信過去,如果他不回復,她失望難受,他若回復,又是難為他。顏曉晨刪掉了短信,把沈侯白天發給她的短信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慢慢地睡了過去。

    沈侯和一幫高中死黨約了出去唱歌,現在的人走到哪裏都離不開手機,有人一邊唱歌,一邊刷微博和微信。

    沈侯也時不時拿出手機玩,微博的圖標上有紅色數字提示有新信息,微信的圖標上也有紅色數字,唯獨短信那個圖標,不管打開幾次,都沒有紅色的數字出現。其實,現在已經很少有人通過短信聯系,朋友之間都是發微信,不管是圖片還是語音,都很方便,可偏偏那個死丫頭用著破手機,沒有辦法安裝微信,只能發短信。

    沈侯的心情越來越差,但越發裝作不在意,強逼著自己不再去碰手機,興高采烈地吆喝著大家一起玩,喝得酩酊大醉,最後終於如己所願,忘記了心情不好的原因。

    顏曉晨站在街頭,繼續她的打短工生涯。

    雖然迎著寒風,忙忙碌碌地發著廣告,可心裏總隱隱地期待著沈侯能像昨天一樣,突然就給她發條短信。

    喧鬧的大街上,很容易聽不到短信的提示音,昨天她就沒聽到,後來查看時間時,才發現有未讀短信。她把手機調成振動,裝在羽絨服的兜裏,這樣就可以第一時間知道,可她仍舊抽著空,時不時把手機拿出來看一眼,生怕錯過了沈侯的短信。

    只可惜,每一次都是真的沒有他的短信,而不是錯過了。

    此時,沈侯也在重復著和顏曉晨相同的動作,一邊坐在電腦前,打著遊戲,一邊時不時拿起手機看一眼,明明手機就放在電腦旁,有短信他肯定能聽到,可他就是怕自己沒聽到。往常他一玩起遊戲,就會什麼都忘記了,現在卻總是心不在焉,忍不住地一次又一次地查看手機。沈侯都想罵自己一句:犯賤!

    昨天是他主動聯系她的,她的回復還姍姍來遲,今天無論如何,再忍不住也得忍!如果她真在乎他,總會給他發個消息吧?

    可惜,等來等去,都沒有等到顏曉晨的短信,正好狐朋狗友打電話來問他要不要打牌,沈侯決定必須用另一件事來忘記這件事,啪一聲關了電腦,穿上外套,拿起車鑰匙和錢包,衝下了樓。

    顏曉晨在期盼等待中,忐忑不安地過了幾個小時,覺得不能再這麼下去,開始給自己心理催眠,讓自己不要再期待。沒有期待,偶然得到時,會很驚喜,就像昨天一樣,有了期待,卻會被失望淹沒到窒息。

    轉移對一件事註意力的方法就是用另一件事來吸引,顏曉晨努力把所有精力放到工作上,自己給自己設定了挑戰目標——這個小時發了五十張廣告,好!下一個小時,挑戰六十張!

    她原地跳了幾下,讓身子變得更暖和一些,一邊發廣告,一邊對自己說:加油!顏曉晨!加油!你行的,你一定能做到!加油!加油…李司機緩緩把車停在了路邊,笑呵呵地說:“程總,到了。別忘記您剛買的熱飲!”

    “謝謝!”程致遠提著兩杯熱飲下了車,卻遲遲沒有往前走,只是站在了車邊,隔著洶湧的人潮,遙望著遠處那個走來走去、蹦蹦跳跳地發著廣告傳單的人。

    好一會兒後,程致遠依舊定定站在那裏,既不像是要離開,也不像是要上車。薄暮昏暝中,他靜默地佇立在寒風中,眉頭微蹙,凝望著遠處,好似陷入了一個難以抉擇的困境中。李司機心裏直犯嘀咕,也不知道該走該留,這裏不能停車,往常都是程致遠下車後,他就開車離開,等程致遠要走時,提前給他電話,他過來接他。

    一個穿著工作制服的人走了過來,吆喝著說:“這裏不能停車!”

    程致遠好似終於回過神來,面上帶著慣常的笑意,抱歉地說:“不好意思,馬上就走。”他提著原封未動的兩杯熱飲,轉身上了車,對李司機說:“回家吧!”

    春節前三天,酒吧老板來發了紅包,藍月酒吧歇業放假。發廣告的工作也停了,顏曉晨算是徹底閑了下來。

    給媽媽轉了一千塊後,賬戶裏還剩兩千多塊錢,她覺得這段時間沒有白幹。

    整棟宿舍樓的人幾乎都走了,顏曉晨卻還是沒有去買車票。春節期間,學校的所有教職工都放假,宿舍封樓,她知道自己必須要離開,可是總忍不住一拖再拖。

    大年二十九那天,一周沒有聯系的沈侯突然發來了短信:“這段時間太忙,把你給完全忘記了,突然想起應該問候一下你,應該已經到家了吧?忙著逍遙什麼?”

    字裏行間流露著沈侯一貫的漫不經心,顏曉晨不知道該如何回復這條短信。她拿著手機,縮坐在冰冷的宿舍裏,呆呆地看著窗外。不知道是因為空氣汙染,還是真的雲層太厚,看不到太陽,天空陰沈沈的,大白天卻有一種薄暮昏暝時分的灰暗,讓人如同置身於絕望的世界末日片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突然響了,顏曉晨看到來電顯示上的“沈侯”,忽然就覺得一切都變得有了色彩。

    她剛接通電話,沈侯的聲音就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壓根兒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顏曉晨,你看到我的短信了嗎?”

    沈侯的聲音很是火暴,顏曉晨以為是因為她回復短信不及時,小心翼翼地說:“看到了!”

    “為什麼不回復我?”

    “我…我正好在忙別的事,就沒來得及回復。”

    “你在忙什麼?”

    “也沒忙什麼,就是…一些雜事了。”

    沈侯呵呵笑著問:“什麼雜事讓你連回復短信的時間都沒有?”

    顏曉晨覺得他的笑聲有點陰森森的,“沈侯,你生氣了嗎?”

    “怎麼可能?我給你發完短信就去打牌了,打了幾圈牌才發現你沒回復我,隨便打個電話問候一下。”

    顏曉晨也覺得自己想多了,不管是為一個人高興還是生氣,都是因為很關心。她怕沈侯問她在家裏幹什麼,急匆匆地說:“謝謝問候,我還有事要做,就不和你多聊了,你好好享受寒假吧!”

    沒等她說再見,沈侯就笑著說:“我當然會好好享受假期了!朋友催我去打牌,再…”見字的音還沒落,他就掛了電話。

    “再見…”顏曉晨對著手機裏的嗚嗚音,輕輕說。

    聲稱正忙著和狐朋狗友打牌的沈侯氣得一下子把手機扔到了床上,人也直挺挺倒在了床上,臥室裏靜悄悄,只有他一人,氣惱地盯著天花板。顏曉晨發了會兒呆,想不出該幹什麼,從倩倩的書架上找了本財經雜誌看起來。很是枯燥的東西,她也沒有真正看進去,不過總算有件事做。直到天色黑透,顏曉晨才驚覺她竟然在宿舍裏待了一天,忘記吃飯了。並不覺得餓,可她一直覺得吃飯是一種儀式,通過一日三餐規範著作息,延續著生命。她拿上飯卡,決定去食堂隨便吃點,可走到食堂,發現門竟然關著。明天就除夕了,學校的食堂已經全部放假。她只能去商店,想買點方便面、餅幹,發現連商店也全都關門了。

    顏曉晨回到宿舍,看門的阿姨正在做最後的檢查,看門窗是不是都鎖好了,冷不丁看到她,嚇了一跳,驚詫地問:“你怎麼還沒走?”語氣很是不悅,顯然顏曉晨的滯留給她添了麻煩,否則她就可以直接鎖樓門回家,安心過節了。

    顏曉晨賠著笑說:“明天就走。”

    阿姨帶著警告問:“明天早上走?”

    “對,明天早上!”

    “走之前,檢查門窗,都關好。”阿姨很不高興地走了。

    顏曉晨開始收拾行李,一件外套、幾件換洗衣服、幾本書,東西不多,但她故意慢悠悠地做,每件衣服都疊成平整的豆腐塊放進衣箱。收拾好行李,洗漱完,她準備睡覺,從衛生間出來時,突然覺得有點餓。

    顏曉晨想找點吃的,卻什麼都沒找到,魏彤她們在時,宿舍裏總會有餅幹、話梅、牛肉幹一類的存貨,可她們走後,宿舍真是什麼都沒有了。顏曉晨想想,反正明天要早起去買票,索性現在就睡覺,一覺起來,就該吃早飯了。

    她爬上床,翻來覆去總睡不著,不知道看門的阿姨是回去了,還是在下面的傳達室,想著整棟宿舍樓裏也許只有她一個住,以前看的一些恐怖片畫面浮上心頭,也想起了陪她一起看恐怖片的人,不覺得害怕,只覺得難過。

    清晨,顏曉晨在饑餓中醒了。

    她快速地洗漱完,帶著行李,離開了宿舍。

    本打算在路邊小攤買點豆漿包子做早飯,可平時到處都能看到的早點攤全沒了,路邊的小商鋪也全關門了。顏曉晨苦笑,真是失算,做這些小生意的人都是外鄉人,漂泊在外打工一年,不就是為了這幾天能回家團聚嗎?

    買不到早點,顏曉晨只能忍著饑餓出發了。

    她先去學校附近的一個售票點買火車票。不管顏曉晨問哪個班次的車,胖胖的售票大嬸都面無表情,冷冰冰扔兩個字,“沒有!”

    顏曉晨嘀咕,“有不少車啊,怎麼一張票都沒有了?”

    大嬸斜眼看她,不客氣地說:“你不看新聞的嗎?現在什麼時候?一票難求的春運!你早點幹嗎去了?居然年三十跑來買票!”

    顏曉晨乖乖聽完訓,笑著說:“不好意思,麻煩你了!”拖著行李要走。胖大嬸看小姑娘的態度挺好,心又軟了,“趕快去長途汽車站,也許還能買到大巴的票!”

    “謝謝!”顏曉晨回頭笑笑,去馬路對面的公車站等公車。

    到了鬧哄哄的汽車站,倒是有賣早點的攤位,可她一看售票窗前排隊的隊伍,顧不上祭自己的五臟廟了,先趕緊去排隊買票。

    汽車站裏熙來攘往,有人神情麻木、拖著大包小包;有人面容疲憊、蹲在地上吃方便面;還有人蓬頭垢面、縮在地上睡覺,體臭味和方便面味混在一起,還有一股隱隱的尿臊味。

    顏曉晨知道這些地方最亂,她想著拉桿箱裏沒什麼值錢東西,就是書和衣服,但背上的雙肩包裏可是有現金、有卡,她為了安全,把包背在胸前,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護在包上。

    排了一個小時隊,終於排到了售票窗前,可售票員依舊是面無表情,給了她冰冷的兩個字:“沒有!”

    顏曉晨已經考慮到有這個可能,也想好了對策,沒有直達的巴士,那就先買一張到附近城市的票,到那邊後,再轉一次車。她正要開口詢問,隊伍後面恰好有一對夫妻和她去一樣的地方,排隊排得肝火上升,聽到這個消息,一下子就炸了,怒吼著質問售票員:“沒有票你們不能早點通知嗎?排了一個多小時隊,你說沒有?”

    對這種情況,售票員司空見慣,權當沒聽見,面無表情,直接高聲說:“下一個!”

    “你什麼態度?”那對夫妻越發生氣,不肯離開,大吵大嚷著要和售票員理論。

    別的人卻沒心情關心他們的失望和憤怒,心急著買票回家,往窗口擠,隊伍一下就亂了。顏曉晨被擠得差點摔倒,她趕忙往外讓。

    幸虧春運期間,汽車站應付這樣的事早有經驗。維護治安的警察立即趕了過來,在制服和警徽的威懾下,人群很快安靜了下來。

    顏曉晨早已被擠到了隊伍外,剛才的混亂時間不長,但她已被踩了好幾腳,當時她什麼都顧不上,只有保護自己的本能,努力往外擠。

    這會兒安全了,她才發現背在胸前的雙肩包的一條肩帶被割斷了,包上也被劃開了一條口子,她嚇壞了,立即拉開包,發現現金和銀行卡都沒有了。

    她不敢相信,把所有東西拉出來翻了一遍,真的沒了!幸好她一直沒舍得買錢包,東西都是零零散散地裝在包裏或者兜裏,身份證沒有丟。顏曉晨知道肯定是剛才人擠人時,有人趁亂下手,可排在她後面買票的人,已經都不見了。

    顏曉晨跑過去找警察,“我被偷了!”

    因為長時間值勤而面色疲憊的警察立即打起精神,關切地問:“丟了多少錢?”

    “四百多塊。”一百多塊是用來買車票,剩下的是零花錢。

    警察一聽金額,神情松弛了,“還丟了什麼?”

    “一張銀行卡,還有學生證。”

    警察聽見她是學生,知道四百多塊就是大半個月的生活費,同情卻無奈地說:“汽車站人流量很大,除非當場抓住,錢找回來的可能很小,人沒事就好,你趕緊去把重要的卡掛失了!”

    顏曉晨只是下意識地要找警察,其實她也很清楚不可能把錢找回來。

    警察問:“你手機丟了嗎?需要我們幫忙打電話通知你親友嗎?”

    顏曉晨被提醒了,忙去羽絨服的袋子裏掏,諾基亞的舊手機仍在,還有二十來塊零錢。幸虧羽絨服的袋子深,她又瘦,裏面裝了手機也沒人看出來。顏曉晨對警察說,“謝謝您了,我的手機還在。”

    “那就好!”警察叮囑了顏曉晨幾句以後註意安全,就讓她離開了。

    顏曉晨先給銀行客服打電話,把銀行卡掛失了。

    她拖著行李,單肩挎著包,沮喪地走出了汽車站。

    站在寒風中,看著背包上整齊的割痕,沮喪漸漸消失,她開始覺得後怕。那麼厚的肩帶都被一刀劃斷,可見刀的鋒利,真不知道那些小偷是怎麼做到的,一個閃失,她就會受傷,真被一刀捅死了,倒也一了百了,怕就怕死不了、活受罪。手機突然響了,她看了眼來電顯示,是“程致遠”,這會兒她實在沒心情和人聊天,把手機塞回兜裏,任由它去響。

    她站在路邊,呆呆看著車輛來來往往,好一會兒後,心情才慢慢平復。銀行卡丟了,裏面的錢沒辦法立即取出來,宿舍已經封樓,身上只剩下二十多塊錢,顯然,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打電話求助,可是能向誰求助呢?雖然在這個城市已經生活了快四年,但除了校園,這座城市對她而言依舊很陌生。同學的名字從她心頭一一掠過,唯一能求助的人就是沈侯,可是沈侯在老家,遠水解不了近渴,何況她該如何向沈侯解釋現在的情形?但不向他求助,她今天晚上連棲身之地都沒有。

    在走投無路的現實前,她猶豫了一會兒,只能選擇向沈侯求助,不管怎麼說,他朋友多,也許有辦法。

    她掏出手機,打算給沈侯電話,卻發現除了一個未接來電,還有三條未讀短信,竟然都是“程致遠”。

    第一條短信是早上九點多,“你回家了嗎?”

    第二條短信是早上十點多,“在忙什麼?”

    第三條是下午一點多,也就是十幾分鐘前,“給你發短信,沒人回,給你打電話,也沒人接。有點擔心,方便時,請給我回條短信。”

    也許人在落魄時格外脆弱,顏曉晨看著這三條短信,竟然鼻子有點發酸,她正猶豫究竟是該先打電話向沈侯求助,還是先給程致遠打個電話,手機又響了,來電顯示是“程致遠”,倒是省去了她做選擇。

    顏曉晨接了電話,“餵?”

    程致遠明顯松了口氣,“太好了,終於聯系到你了,再找不到你,我都要報警了。”

    有人關心惦記自己的感覺十分好,顏曉晨心頭一暖,很內疚剛才自己不接電話的行為,聲音格外輕軟,“我沒事,讓你擔心了。”

    程致遠笑著說:“不好意思,人年紀大了,陰暗的社會新聞看得太多,容易胡思亂想,你別介意!”

    “不…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程致遠聽她的聲音不太對,問:“你在哪裏?我怎麼聽到那麼多車的聲音?”

    “我在長途汽車站。”

    “上海的?”

    “嗯。”

    “你買到回家的車票了嗎?”

    “沒有。”

    “你找個暖和安全的地方待著,我立即過來。”

    顏曉晨剛想說話,程致遠急促地說:“我這邊有司機、有車,過去很方便。你要是覺得欠了我人情,就好好記住,以後我有事求你時,你幫忙…”

    顏曉晨打斷了他的話,“我是想說‘好’!”

    “嗯?哦…你說好?”程致遠一下子變成了結巴,“那、那…就好!”

    顏曉晨被逗笑了,程致遠恢復了正常,“我很快到。”

    等了三十來分鐘,程致遠打電話告訴她,他快到了。

    看到那輛熟悉的黑色奔馳車時,顏曉晨松了口氣,終於不必在大年除夕夜,饑寒交迫地流落上海街頭了。

    司機幫顏曉晨把行李放到後備廂,顏曉晨鉆進車子。程致遠看到顏曉晨的樣子,立即猜到發生了什麼,“你被搶了?”

    “不是被搶,是被偷。我都完全不知道是誰幹的。”

    程致遠拿過背包,仔細翻看了一下,慶幸地說:“破財免災,只要人沒事就好,下次別一個人來這種地方。”

    顏曉晨說:“其實現金沒丟多少,可銀行卡丟了,我現在連買包方便面的錢都不夠,你…你能不能借我點錢?”雖然知道那點錢對程致遠不算什麼,可還是很不好意思。

    “當然可以。”

    “還有件事…想麻煩你…”顏曉晨遲疑著該如何措辭,她的肚子已經迫不及待了,咕咕地叫了起來。

    程致遠問:“你是不是沒吃中飯?”

    顏曉晨紅著臉說:“昨天一天沒吃飯,今天只吃了塊面包,你車上有吃的嗎?”

    程致遠四處翻了一下,“沒有!老李,這附近有什麼餐館?”

    李司機說:“今天是除夕,營業的餐館不多,而且這個點,過了中飯點,還沒到晚飯點,也沒飯吃。”

    顏曉晨忙說:“不麻煩了,隨便買點面包餅幹就行。”

    李司機說:“大年三十,賣面包蛋糕的店也不開!”

    程致遠對顏曉晨建議:“不如去我家吧!”

    已經又麻煩了人家接,又向人家借了錢,再客氣可就矯情了,顏曉晨爽快地說:“好!”

    程致遠的房子在一個高檔住宅小區,復式公寓,面積不算很大,但裝修十分精致,大概因為有地暖,屋子裏很暖和,一點沒有冬天的感覺。這是顏曉晨在現實生活中看到過的最好的房間,剛走進去時,有點局促,但程致遠把衛生間指給她後,就離開了。沒有他在旁邊,顏曉晨的那點局促很快就消失不見。她去衛生間洗手,才發現鏡子裏的自己有多狼狽,難怪程致遠一眼就判定她被搶了。顏曉晨洗了把臉,又梳了頭,把松了的馬尾重新紮好,整個人看上去總算不像是“受害者”了。

    程致遠匆匆走進廚房,把兩個爐子都開大火,一個煮餛飩,一個做湯,用紅色的蝦皮、金黃的蛋皮、綠色的小蔥、黑色的紫菜做了湯底,等餛飩起鍋後,再調入醬油、香醋、芝麻油。

    顏曉晨走出衛生間時,程致遠的餛飩也做好了,他用一個日式的藍色海碗裝好,端了出來,“可以吃了。”

    顏曉晨本以為會是幾塊面包,沒想到餐桌上放了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餛飩,她連話都顧不上說,直接埋頭苦吃,等吃得半飽時,才對程致遠說:“你太厲害了!怎麼能短短時間內就變出一碗薺菜餛飩?”

    “速凍餛飩,十來分鐘肯定就煮好了啊!”

    “這餛飩真好吃,是什麼牌子?”

    “是我請的阿姨自己包的,凍在冰箱裏,讓我偶爾晚上餓時,做個夜宵,調料也是她配好的,所以這碗餛飩我真是沒出什麼力,只是出了點錢。”

    顏曉晨握了握拳頭,笑瞇瞇地說:“有錢真好!我要努力賺錢,爭取以後冰箱裏也隨時可以有自制的薺菜餛飩吃!”

    程致遠被逗笑了,“如果就這點願望,你肯定能如願以償!”

    等顏曉晨吃飽了,程致遠把碗筷收到廚房。

    顏曉晨提議:“你請我吃了餛飩,我來洗碗吧?”

    “不用,用洗碗機,你去客廳坐坐,我一會兒就好了。”

    顏曉晨壓根兒沒見過洗碗機長什麼樣,知道幫不上忙,也不在這裏添亂了,乖乖地去客廳。

    流落街頭的危機解決了,也吃飽喝足了,顏曉晨開始思索下一步該怎麼辦。今天肯定來不及回家了,就算明天的車票不好買,後天的車票也肯定能買到,想回家總是能回的,可是回家並不是指回到某個屋子,而是指回到彼此想念的親人身邊。

    會有人盼著和她團聚嗎?

    顏曉晨掏出手機,沒有媽媽的短信、電話。

    她想了想,給媽媽發短信:“我一切平安,本來打算今天回家,但回去的車票沒有買到,今天就趕不回去了,我明天再去買票。”

    摁了發送,看著短信成功發送出去後,她放下了手機,一擡頭,看見程致遠站在不遠處,默默地看著她。

    顏曉晨笑問:“你收拾完了?”

    “嗯。”程致遠走過來,坐在另一邊的沙發上,“給你媽發短信?”

    “你怎麼知道?”

    “大年除夕不能回家,肯定要給家裏人一個說法。在汽車站時,你焦頭爛額顧不上,這會兒事情解決了,一定會報個平安,省得她擔心。”

    自家事只有自家知,顏曉晨苦澀地笑了笑,問道:“你怎麼沒回家過年?”

    “公司有點事耽擱了。對了,我計劃明天回老家,你和我一起走算了!”

    “這…”顏曉晨遲疑。

    “司機反正要送我回去,帶上你,也不會多花油錢,從上海過去,正好先經過你家那邊。我們一個市的老鄉,路程完全一樣,沒必要我的車還有空位,卻讓你去坐大巴。”

    顏曉晨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那好吧!”

    冬天天黑得早,顏曉晨看外面已經有點陰了,怕待會兒找旅館不方便,決定告辭,她說:“我想向你借兩千塊錢,最遲下個學期開學還,可以嗎?”

    程致遠說:“稍等一下。”他轉身去了樓上,過了一會兒,拿著兩千塊錢下來,把錢遞給顏曉晨。

    “謝謝!”顏曉晨收好錢。

    程致遠問:“你是不是打算待會兒去住旅館?”

    “對,我正想問問你家附近有什麼旅館推薦。”

    “你要信得過我,今晚就把我這裏當旅館,我睡樓上,樓下的客房歸你,我們一人一層,絕不會不方便,明天早上吃過早飯,我們就一起出發,還省得司機接來接去。”

    他話都說到了這個份兒上,她能說信不過他嗎?何況,她還真的是非常相信他!說老實話,經歷了今天早上的事,她是真的有點怕,本打算寧可多花錢也要找個絕對安全的旅館。顏曉晨笑著說:“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我也不在乎多欠你一份人情了,謝謝!”

    程致遠拿起顏曉晨的行李,帶她到客房,“你先洗個熱水澡,要累了,就先躺一下,我們晚飯可以晚點吃。”他把洗發液、沐浴露、吹風機、浴巾一一指給她,還特意演示了一遍如何調節水的冷熱,蓮蓬頭的水打濕了他的衣服,他也沒在意,反而提醒顏曉晨洗完澡後小心地滑。

    他拿出防滑墊和地巾把浴室內外仔細鋪好,顏曉晨站在門口,怔怔看著他。

    程致遠起身後,看到顏曉晨的目光,自嘲地說:“是不是太啰唆了?”

    顏曉晨搖搖頭,“沒有…只是…”

    “什麼?”

    顏曉晨好像看著程致遠,目光卻沒有焦距,不知落在了何處,“只是突然覺得,你將來一定會是個好父親。”

    程致遠面色古怪,楞了一瞬後,苦笑著說:“顏女士,你沒必要時時刻刻提醒我,我的青春小鳥已經飛走了吧?”

    顏曉晨笑吐吐舌頭,“我錯了!下次一定記得誇你會是個好情人!”

    程致遠笑搖搖頭,“你洗澡吧!有事叫我。”他幫她關好門,離開了。顏曉晨洗完熱水澡,覺得有些累,想著稍微躺一下就起來,沒想到竟然睡了過去。

    她迷迷糊糊醒來時,只覺得床褥格外舒服,翻了個身,還想接著睡,可突然之間意識到她在哪裏,立即清醒了。

    她忙起來,摸出手機看了眼,八點多了。她穿好衣服,把床整理了一下,去衛生間,梳了下頭發,看儀容整齊,拉開門走出了屋子。

    客廳燈火明亮,電視開著,可是沒有聲音,程致遠靠在沙發上,在看書,裏面穿著藍色的格子紋襯衣,外面披著一件乳白色的對襟羊毛開衫,他一手拿著書,一手無意地放在下巴上,表情嚴肅,再加上他的眼鏡,讓他看起來像是劍橋學院裏的教授。

    顏曉晨看他如此專註,不知道該不該走過去,停下了腳步。

    程致遠好像有點累了,擡起頭,看著虛空沈思了一瞬,似乎想到了什麼,放下了書,拿起錢包,從錢包裏抽出一片東西,仔細看著。

    顏曉晨定睛一看,發現是一張五塊錢,程致遠卻像是在看什麼十分特別的東西,一直在盯著看,眉頭緊蹙,唇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顏曉晨微微咳嗽了一聲,程致遠立即擡頭,看到她,神情有些異樣。

    顏曉晨走過去,掃了眼他手裏的錢,沒有字,也沒有標記,普普通通、半舊的五塊錢,和世界上的其他五塊錢沒有任何區別。

    程致遠很快就恢復了正常,順手把錢夾到書裏,站了起來,“睡醒了?我還打算你再不起來就去叫你。”

    顏曉晨不好意思地說:“睡沈了。”

    程致遠問:“餓嗎?”

    “不餓。”顏曉晨走到沙發旁坐下。

    “我叫了點飯菜,不管餓不餓,都吃點。”程致遠去餐廳,顏曉晨忙跟過去,想幫忙,程致遠也沒拒絕,對顏曉晨說:“把飯菜拿去客廳,我們邊看電視邊吃。”

    兩人一起把餐盒在茶幾上擺好,程致遠又拿了幾瓶果汁,倒也琳瑯滿目。

    程致遠拿起遙控器,取消了靜音,春節晚會的聲音霎時間充滿了整個屋子,就好像一把火,一下子點燃了氣氛,空氣中有了過節的味道。兩人一人拿著一個碟子,一邊吃菜,一邊看電視,顏曉晨笑著說:“雖然大家年年罵春節晚會難看,可年年都缺不了它。”

    程致遠拿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很高興和你一起過年。”

    顏曉晨喝了一口果汁,對程致遠說:“謝謝你收留我,讓我不至於大年除夕夜饑寒交迫地流落街頭。”

    兩人碰了下杯子,程致遠用家鄉話說:“我也要謝謝你,讓我不至於大年除夕夜一個人孤零零地過節。”

    顏曉晨樂了,“是就你這樣,還是你們這個年紀的人都這樣?感覺特別體貼,特會照顧別人的面子,明明是你幫了我,說得好像還是我幫了你!”程致遠想了想說:“我在你這個年紀時,的確不像現在這樣,人總要經歷過一些事,才會收起鋒芒,懂得體諒別人。”

    兩人看著春節晚會,邊吃邊聊,不知不覺就十點多了。

    程致遠說:“我去給爸媽打個電話拜年。”他拿起手機,走到餐廳去打電話,隔著玻璃門,聽不到聲音,只看到他站在窗戶前,低聲說著話。

    顏曉晨拿起手機,猶豫了一會兒,撥通了媽媽的手機,一邊聽著手機鈴聲,一邊把電視的聲音調小。

    手機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隔著手機,依舊能聽到嘩啦嘩啦搓麻將的聲音。顏曉晨叫了聲“媽媽”,

    卻沒有回音,只聽到一群人爭吵出牌的聲音。一會兒後,媽媽興奮的聲音傳過來,“五餅,吃!”伴隨著打麻將的聲音,媽媽不耐煩地問:“什麼事?”

    顏曉晨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媽媽說:“我正忙著!沒事就趕緊掛電話,有打長途電話的錢,不如買包煙孝敬你老娘!”

    她的話含糊不清,顏曉晨可以想象到,她肯定嘴裏叼著煙,一手忙著打麻將,一手不樂意地拿著手機。

    顏曉晨說:“我就是想告訴你,我明天到家。”

    “知道了!三條!”在啪一聲麻將出牌的聲音中,媽媽掛斷了電話。

    顏曉晨把手機緊緊抓在手裏,下意識地擡頭去看程致遠,他依舊在餐廳裏說著話,兩人目光相撞,他隔著玻璃門,對她打了個手勢,笑了笑,顏曉晨也勉強地笑了笑,把電視聲音開大,繼續看電視。可電視上究竟在演什麼,她壓根兒不知道。

    手機的短信提示音突然響了,顏曉晨拿起手機,看到短信竟然來自程致遠。

    “願所有不開心的事都隨著舊的一年一去不返,願所有好運都隨著新的一年來到你身邊,新年快樂!”她擡起頭,程致遠站在餐廳裏,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插在褲兜裏,歪著頭,靜靜看著她。

    顏曉晨忍不住抿著嘴角笑起來,沒想到他還有這麼活潑的一面,她衝他晃晃手機,大聲說:“謝謝!”

    程致遠笑著拉開玻璃推拉門,走過來坐下,一邊埋頭發短信,一邊說:“我還得給同事朋友們發信息拜年。”

    顏曉晨坐了一會兒,有點無聊,看看時間,剛過十一點,決定也給同學們拜個年。自從上大學後,顏曉晨很少主動幹這事,都是別人給她發了短信,她禮貌地回復。寫了幾句祝福語,按了群發。不一會兒,就有回復的短信陸陸續續來了,手機一會兒響一聲、一會兒響一聲,倒是顯得很歡樂,有的同學的短信,不必回復,有的同學的短信,還需要再回復,來來往往中,時間過得格外快,馬上就要十二點。

    幾個主持人一起站在了舞臺上,熱情洋溢地說著話,等他們說完,就要開始倒計時了。

    顏曉晨一直在等這一刻,像只兔子般噌一下跳起,“我去打個電話!”

    她一邊按手機,一邊快步走進餐廳,反手把玻璃門推上。第一遍電話沒有打通,顏曉晨毫不猶豫地按鍵重撥。

    沈侯正在和一個死黨通電話,對方說得很投入,他卻郁郁寡歡、心不在焉。嘟嘟的提示音響起,提醒他有新的電話打來,他沒在意,一邊聽著電話,一邊玩著電腦。

    堂弟沈林在院子裏大叫,“猴哥,就要十二點了,你要不要放煙花?”一群兄弟姐妹哈哈大笑,小時候大家一直叫沈侯“侯哥哥”,後來也不知哪個家夥看完《西遊記》後決定改叫“猴哥”,一幫唯恐天下不亂的搗蛋鬼立即紛紛跟隨,全部改口。剛開始沈侯還挺為這稱呼得意,那可是有七十二般變化的齊天大聖,長大後,卻著實頭疼這稱呼,但後悔也已經晚了。沈侯推開玻璃門,走到陽臺上,倚著欄桿,居高臨下地看著堂弟沈林,皮笑肉不笑地說:“八戒,你自己玩吧,哥不和你爭!”

    兄弟姐妹們笑得更歡了,大堂姐沈周叫:“火呢?準備好!一到十二點就點!”

    一群年輕人熱熱鬧鬧地擠在一起,有人站在臺階上,有人站在屋檐下,有人拿著打火機蹲在煙花旁,一起隨著電視上的主持人,大聲地倒計時,“十、九、八…”

    電話裏的來電提示音又響起,沈侯拿著手機,漫不經心地聽著死黨的絮叨聲,想著不知道顏曉晨這會兒在幹什麼,突然,他心有所動,都顧不上給死黨打招呼,立即掛斷,接聽新打入的電話。

    “…六、五、四…”

    電話接通了,輕輕一聲“餵”,跨越了空間,響在他耳畔,猶如世間最美妙的聲音,讓他的世界剎那明媚,心剎那柔軟。

    這一刻,他竟然失去了語言功能,也只能如她一般,“餵?”

    “二、一…”嗷嗷的歡呼聲猛地響起,漫天煙花在他頭頂綻放。她應該也聽到了他這邊的歡呼尖叫聲,笑著說:“新年快樂!你那邊好熱鬧!”

    幾分鐘前,沈侯還覺得過節很無趣,一幫兄弟姐妹折騰著放煙花很無聊,可這一刻,他才發現,原來冥冥中一切都有意義,所有無趣、無聊的事只是讓整個世界都在這一瞬為他璀璨綻放。

    他仰頭看著漫天繽紛的煙花,笑著說:“我有一個大伯、兩個叔叔、一個姑姑,還有兩個姨媽,一個舅舅,他們都在我家過年,你說能不熱鬧嗎?你等一下。”他把手機調成相機模式,對著天空,快速地拍了幾張照片,可惜顏曉晨的手機沒辦法接收圖片,否則,她就能和他分享這一刻,絢爛的天空就是他此際的心情。不過,以後給她看也是一樣的。

    沈侯拍完照後問:“他們在放煙花,很好看。你家放煙花了嗎?”

    顏曉晨看向窗外,城市的燈火璀璨、霓虹閃爍,但沒有人放煙花。她含含糊糊地說:“沒有留意。”迅速轉移了話題,“你看春節晚會了嗎?”

    “沒怎麼看,就路過客廳時掃了幾眼,你看了?”

    “嗯!”

    沈侯笑,“好看嗎?”

    “挺好看的。”

    “也就你會覺得春晚好看!晚上吃的什麼?”

    …

    兩人絮絮叨叨說著無聊的話,偏偏他們自己覺得每句話都很有意思,感覺上才說了一會兒,實際已經過了二十多分鐘。沈侯的弟弟妹妹們一聲聲喊著“猴哥”,催他掛電話,顏曉晨忍著笑說:“時間太晚了,你去陪家人吧,我掛了。”沈侯還想應付完家人,過一會兒再打過來,顏曉晨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程致遠,覺得不方便在別人家煲電話粥,借口要睡覺,才阻止了沈侯。

    顏曉晨含著笑走出餐廳,心情好得根本藏不住,程致遠轉過頭,笑瞅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

    顏曉晨說:“你要想說什麼就說吧!”

    程致遠沒客氣,“這可是你說的,那個零點電話是打給沈侯的吧?”

    “是的!”

    程致遠點點頭,笑得意味深長。顏曉晨知道他在想什麼,可此時此刻,她突然不想再對自己強調那個給了她許多快樂的男生是她的“前男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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