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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錯誤

    今天還微笑的花朵,明天就會枯萎;我們願留貯的一切,誘一誘人就飛。什麼是這世上的歡樂?它是嘲笑黑夜的閃電,雖明亮,卻短暫。——雪萊

    五月中旬,交上畢業論文,所有學分算是全部修完,大家開始準備畢業。不管是去外地實習,還是去旅遊的同學都返回了學校,遞交畢業資料、準備拍攝畢業照…住著畢業生的樓層裏彌漫著一種懶洋洋、無所事事,又焦躁不安的畢業氣氛。很多宿舍常常一起看韓劇看到淩晨兩三點;女生樓外,唱情歌、喊話表白的場景隔三岔五就上演;時不時,就會有聚餐,經常能聽到女生酒醉後的哭聲。

    劉欣暉也回來了,她的發型變了,燙了波浪長卷發,化著精致的淡妝,一下子就從鄰家小妹變成了一個女人,可一開口,大家就知道她還是那個心直口快的小姑娘,在父母的呵護下,帶著點天真任性,安逸地生活著。

    五月底,MG宣布了各個部門能外派到紐約總部工作的名額,顏曉晨實習的部門只有一個名額。雖然最後的名單要六月底才會宣布,可各種小道消息已經滿天飛,不少人都說顏曉晨已經被確定。

    在眾人羨慕的眼光中,顏曉晨依然故我。根據她的了解,在名單正式公布前,公司都會約談候選者,詢問他們的意向,那個時候說清楚她不願去紐約工作就可以了。

    六月初,顏曉晨發了工資後,像上個月一樣,給媽媽轉了一千五,給程致遠還了最後一筆一千塊。

    外債全清,顏曉晨心情大好,請程致遠去吃泰國菜。當然,在請程致遠吃飯前,她先主動請沈侯在同一家餐廳,吃了一頓飯。沈侯已經默認了“顏曉晨有一個他討厭的朋友”這個事實,沒有像上次一樣反對她和程致遠出去,只是嘀嘀咕咕地念叨,希望程致遠吃壞肚子,惹得顏曉晨暗笑。周四時,班長通知大家下個周二拍攝畢業照,攝影師時間有限,務必要提前租好學士袍,千萬不要遲到。

    顏曉晨和吳倩倩都提前請了假,周二那天,先是全院畢業生大合照。等全院照完,就是各個班級的畢業合照。

    在每個班級合照的間隙,同學們各自拿著相機,你找我照,我找你照,單人照、師生照、情人照、宿舍照、好基友照…反正就是不停地換人,不停地凹造型。

    顏曉晨被沈侯拉去合影,同學們起哄,“要吻照!要吻照!”魏彤和劉欣暉也跟著大聲嚷,“沈侯,要吻照!”

    顏曉晨假裝沒聽見,只是把頭微微靠在了沈侯肩上,沈侯卻真的響應了人民群眾的呼聲,湊過去親顏曉晨。顏曉晨一邊羞澀地躲,一邊甜蜜地笑,一手扶著搖搖欲墜的學士帽,一手下意識地去擋沈侯,沈侯卻鐵了心,非要親到,拉著顏曉晨,不許她逃。同學們又是鼓掌喝彩,又是嗷嗷地尖叫起哄…

    藍天下、綠草地上,一張又一張洋溢著青春歡樂的照片被搶拍了下來。

    因為拍攝畢業照,顏曉晨和吳倩倩請了一整天假。雖然公司對畢業生的這種合理請假理由完全支持,但她們自己卻有點不安,周三去上班時,都更加努力。

    十點左右時,顏曉晨正在和同事說一件事,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雖然她已經調成了靜音模式,可手機振動時,發出嗡嗡的振動聲音,還是挺引人註意,同事笑著說:“沒事,你先接電話,我們過會兒再說。”

    顏曉晨看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有點不快地接了電話,“餵?”

    電話那頭是個年輕陌生的男生聲音,“你好,請問是顏曉晨嗎?”

    “是我。”

    “我是王教授的研究生,從你同學那裏要到你的電話號碼,王教授想見你。”

    顏曉晨忙問:“請問是哪個王教授?”

    “教宏觀經濟學的王教授。”

    宏觀經濟學的王教授?顏曉晨腦子裏反應了一瞬,一股冷氣驟然從腳底直衝腦門,全身不寒而栗,三伏盛夏,她卻剎那間一身冷汗。

    對方看顏曉晨一直沈默,以為信號有問題,“餵?餵?顏曉晨,能聽見嗎?”

    “我在。”顏曉晨的聲音緊繃,“什麼時候?”

    男生和藹地說:“現在可以嗎?王教授正在辦公室等你。”

    顏曉晨說:“好,我在校外,立即趕回去。”

    “好的,等會兒見。”

    顏曉晨掛了電話,去和Jason請假,Jason聽說學校裏有事,立即準了假。

    吳倩倩看她要走,關切地問:“什麼事?我也要回去嗎?”

    顏曉晨勉強地笑笑,“不用,和你沒有關系。”

    顏曉晨拿起包,急匆匆地出了辦公室。

    不是上下班的高峰期,沒有堵車,不到一個小時,顏曉晨就趕回了學校。

    她給剛才的男生打電話,“你好,我是顏曉晨,已經在辦公樓下了。”

    “好的,你上來吧,在五樓,我在電梯口等你”

    顏曉晨走出電梯,看到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衝她笑,“顏曉晨?”

    顏曉晨卻一點笑不出來,只是緊張地看著他,帶著隱隱的希冀問:“教授找我什麼事?”也許完全不是她預料的那樣,也許有另外的原因。

    “不知道。”男生以為她有見老師緊張癥,和善地安慰她,“王教授雖然看上去古板嚴厲,但實際上他對學生非常好。”

    男生領著顏曉晨走到王教授辦公室前,門虛掩著,男生敲了敲門,“教授,顏曉晨來了。”

    “進來!”

    男生推開門,示意顏曉晨進去。顏曉晨的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戰,半晌都沒挪步。男生很是奇怪,忍不住輕輕推了顏曉晨一下,“教授讓你進去。”顏曉晨一步一挪地走進了辦公室,男生看教授再沒有吩咐了,恭敬地說:“教授,我走了。”他輕輕地虛掩上門,離開了。

    辦公桌前有一把椅子,可顏曉晨根本不敢坐,也壓根兒沒想到要坐,只是表情呆滯地站在辦公桌前,像一個等待著法官宣判死刑的囚徒。

    王教授擡頭看著顏曉晨,嚴肅地問:“知道我找你什麼事嗎?”

    到這一刻,所有的僥幸希冀全部煙消雲散,顏曉晨蒼白著臉,一聲沒吭。

    王教授說:“前幾天我收到一封匿名舉報電子郵件,說你上學期幫一個叫沈侯的學生代考了宏觀經濟學。我調出了沈侯的試卷,又調出了你上個學期的經濟法試卷,這裏還有一份沈侯的經濟法試卷。”

    王教授拉開抽屜,取出三份試卷,一一放到顏曉晨面前,“我想,不需要筆跡鑒定專家,已經能說明一切。”

    顏曉晨看著桌上的證據,面如死灰。她雖然聰敏好學、成績優異,可家庭條件決定了她沒有被督促著練過字,她的字工整有力,卻一看就是沒有正規筆法的。沈侯卻不一樣,從小被母親寄予了厚望,五歲就開始練字,啟蒙老師都是省書法協會的會員,雖然沈侯上初中後,放棄了練字,但從小打下的根基已經融入骨血中,他一手字寫得十分漂亮,一看就是下過苦工的。

    王教授嚴厲地說:“不管是做學問,還是做人,最忌諱弄虛作假!學校對作弊一向是嚴懲,一旦被發現,立即開除學籍。”

    顏曉晨的身子晃了一下,她臉色煞白,緊緊地咬著唇,一只手扶著桌子,好像這樣才能讓自己不摔倒。

    雖然從字跡能看出考經濟法的沈侯和考宏觀經濟學的沈侯不是同一個人,但畢竟不能算是真憑實據,筆跡鑒定專家也只存在於影視作品中,王教授壓根兒沒在現實生活中見過此類人,更不知道去哪裏找,如果顏曉晨死不承認,王教授還真要再想辦法,這會兒看她沒有厚著臉皮抵賴,王教授的臉色和緩了一點,“對這個叫沈侯的學生我沒有任何印象,可對你的名字我不陌生,在你沒放棄保研時,院裏以為你肯定會接受保研,兩個教授都已經準備找你談話,希望你能做他們的研究生,沒想到你放棄了保研,好幾次吃飯時,我都聽到他們遺憾地提起你。這次出了這樣的事,我特意查問了一下你四年的表現,應該說,你是讓所有老師都滿意的學生!我聽說你家庭條件很困難,已經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你應該很清楚開除學籍意味著什麼。我可以告訴學校,是你主動找我坦白認錯,替你向學校求情。”顏曉晨像即將溺斃的人抓到一塊浮木,立即說:“我願意!”

    王教授指指她身旁的椅子,“你先坐。”他把一沓信紙和一支筆推到她面前,“你寫個認錯悔過書,承認你是被沈侯威脅鼓動,一時糊塗,犯下大錯。幾經反省,現在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主動找我坦白,承認了過錯。”

    驚恐慌亂中,顏曉晨的腦子有點不夠用,她拿起筆就開始交代犯錯過程,寫了一行字,突然反應過來——這份悔過書在把所有過錯推向沈侯。她停了筆,囁嚅著問:“教授,學校會怎麼處理沈侯?”

    王教授是七十年代末恢復高考後的第三批大學生,當年為了讀大學,他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堅持,吃過很多苦、受過很多罪,在他眼中,學習的機會很寶貴,他對現在身在福中、卻不知福的年輕人非常看不慣。王教授漠不關心地說:“按校規處理!我查過沈侯四年來的成績,也打聽了一下他平時的表現,既然他一點都不珍惜在大學學習的機會,這個懲罰對他很合適!”

    顏曉晨覺得自己的心猛地一窒,剛剛帶給她一線希望的浮木竟然變成了絕望的石頭,帶著她向水下沈去。顏曉晨哀求地問:“沈侯也可以主動坦白認錯,教授,您能不能幫他求求情?”

    王教授暗中做調查時,已經知道顏曉晨在和沈侯談戀愛,但他對這種戀情很不認可。他痛心疾首地說:“你一個勤奮刻苦、成績優異的學生被他害成這樣,你還幫他說話?什麼叫愛情?真正的愛情是像居裏夫人和居裏先生、錢鍾書先生和楊絳先生那樣,愛上一個人,通過擁抱他,擁抱的是美好!你這根本不叫愛情!叫年少無知、瞎胡鬧!”

    一個瞬間,顏曉晨已經做了決定,她輕輕放下了筆,低著頭說:“謝謝教授想幫我,可如果減輕我的懲罰的方法是加重對沈侯的懲罰,我不能接受!”

    王教授訓斥說:“就算你不接受,學校一樣會按照校規,嚴肅處理沈侯!不要做沒意義的事,趕緊寫悔過書!”

    顏曉晨輕聲說:“真正的愛情不僅是通過他,擁抱世界的美好,也是榮辱與共、不離不棄,我看過楊絳先生的《我們仨》,十年浩劫時不管多艱難,楊絳先生始終沒有為了自保,和錢鍾書先生劃清界限。”

    王教授勃然大怒,拍著桌子怒罵:“沈侯能和錢鍾書先生比嗎?冥頑不靈,是非不分!出去!出去!收拾好行李,準備卷鋪蓋回家吧!”

    顏曉晨站起來,對王教授深深地鞠了一躬:“對不起!謝謝教授!”說完,她轉過身,搖搖晃晃地走出了辦公室。

    顏曉晨腦內一片黑暗,行屍走肉般地下了樓,心神中只有一件事情,她即將被學校開除學籍,失去一切。

    她的大腦已經不能做任何思考,可習慣成自然,腿自然而然地就沿著林蔭道向著宿舍走去。

    今天是別的院系拍攝畢業照,到處都是穿著學士袍、三五成群的畢業生,時不時就有尖叫聲和歡呼聲。就在昨天,她還是他們中的一員,雖然有對校園和同學的依依惜別之情,可更多的是興奮和歡喜,憧憬著未來,渴望著一個嶄新生活的開始。

    但現在,她的世界突然黑暗了,一切的憧憬都灰飛煙滅,整個世界都對她關上了門。

    顏曉晨回到宿舍,宿舍裏沒有一個人。她緩緩地坐到椅子上,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書桌。書架上擺著整整齊齊的書,都是顏曉晨認為有價值的教科書,沒有價值的已經被她低價轉讓給了低年級的師弟師妹們。

    這些書見證了她大學四年的光陰,也許這個世界上只有它們知道她是多麼痛苦地堅持著。其實,對她來說,失去了高薪的工作,失去了即將擁有的絢爛生活並不是最殘酷的,讓她最絕望的是她即將失去這四年苦苦奮鬥的學位。

    那並不僅僅是一個學位,還是她對父親的交代!雖然顏曉晨並不確定那個冰冷漆黑的死亡世界裏是否真有鬼魂,她的學位是否真能讓地下的父親寬慰幾分,可這是她必須完成的事情,是她大學四年痛苦堅持的目標。但是,現在沒有了。

    中午的午飯時間,魏彤和劉欣暉一塊兒回來了,看到顏曉晨竟然在宿舍,吃驚地問:“你沒去上班嗎?”

    顏曉晨勉強地笑了下說:“有點事就回來了。”

    劉欣暉開心地說:“太好了,隔壁宿舍下午去唱歌,我們一起去吧!”

    顏曉晨不想面對她們,敷衍地說:“我先去吃飯,下午還有事,你們去玩吧!”她拿起包匆匆離開了宿舍,可心裏就好像塞了塊石頭,壓得五臟六腑都墜得慌,根本沒有空間去盛放食物。

    顏曉晨在校園裏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到了湖邊,她坐在湖邊的長椅上,怔怔地看著湖。

    一會兒後,她拿出錢包,這個褐色棋盤格的錢包是沈侯送給她的新年禮物,有了它之後,她才拋棄了把錢和雜物裝在各個口袋的習慣。

    顏曉晨盯著錢包看了一會兒,打開了錢包,在錢包的夾層裏藏了兩張照片,一張是她十五歲那年,考上了市裏最好的高中,他們一家三口在高中校門外拍的照片,照片上三個人都滿懷希望地開心笑著;還有一張照片是爸爸的黑白照,爸爸下葬時,用的就是這張照片。

    顏曉晨看著照片,心裏的那塊巨石好像變成了鋒利的電鉆,一下下狠狠地鉆著她,讓她整個身體都在劇痛。

    手機突然響了幾聲,悅耳的聲音讓顏曉晨像是從夢中驚醒,立即把照片放回錢包,掏出了手機。

    手機屏幕上提示有來自猴子的微信消息,自從顏曉晨送了沈侯一只木雕孫悟空做新年禮物,沈侯就不再抗拒猴哥的稱呼,主動把自己的微信昵稱改成了猴子,顏曉晨的微信昵稱被他改成了小小。

    “吃過飯了嗎?中午吃的什麼?”

    顏曉晨不知道該如何回復沈侯。沈侯知道她工作忙,上班點都不會給她發消息、打擾她,但中午休息時分,卻會發發微信,打個電話,就算只是各自描述一遍中午吃了什麼,兩人也會咕咕噥噥幾句。

    顏曉晨知道這件事必須告訴沈侯。以王教授提起沈侯的語氣,肯定不會提前知會沈侯,只會把一切證據直接上交到院裏,任憑學校處理。雖然提前知道這事,只會提前痛苦,但總比到時候一個晴天霹靂的好。但是,她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

    大概因為她反常地一直沒有回復,沈侯直接打了電話過來,“小小,收到我的微信了嗎?”

    顏曉晨低聲說:“收到了。”

    “你在幹什麼?怎麼不回復我?”

    顏曉晨不吭聲,沈侯叫:“小小?小小!”

    顏曉晨想說話,可嗓子幹澀,總是難以成言。沈侯的飛揚不羈立即收斂了,他的聲音變得平穩冷靜,“小小,是公司裏出了什麼事嗎?不管發生什麼,你都可以告訴我。”

    顏曉晨艱澀地說:“不是公司,是…學校。”

    “怎麼了?”

    顏曉晨低聲說:“王教授發現我幫你代考宏觀經濟學的事了。”

    電話那頭的沈侯震驚地沈默了,顯然,沈侯也完全沒想到,馬上就要畢業,已經過去半年的事卻變成了一個大地雷。半晌後,他才不解地低語,“院裏作弊代考的人多了去了,沒道理會發現啊!”

    “有人發了匿名舉報的電子郵件。”

    電話裏傳來一聲響動,估計沈侯氣惱下砸了什麼,但他立即克制了怒火,“現在不是追究這事的時候,得先想辦法,看能不能讓王教授從輕處置,我先掛電話了。”

    “好。”

    沈侯叫:“小小!”

    “嗯?”

    “這事是我害了你,我會盡全力減少對你的傷害。”

    顏曉晨居然還能語氣柔和地寬慰沈侯,“別這麼想,反正不管結果是什麼,你都肯定會比我慘,只要你能扛住,我也能扛住。你別太著急,也千萬別把事情想得太絕望,天無絕人之路,就算被學校開除了,日子也照樣能過。”

    沈侯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了一下,大學四年,他經常坐在教室的後面,看著顏曉晨的勤奮努力,她是全院唯一一個沒有曠過一次課的人,每一門課,她的筆記都可以做範本。在已經清楚地知道她即將失去一切的情況下,她竟然對他沒有一絲遷怒怨懟,不要說飄忽善變的年輕戀人,就是結婚多年的老夫老妻能做到這一點都很難。一瞬間,沈侯生出了一個念頭,他到底上輩子做了什麼好事,這輩子才修來了一個顏曉晨?沈侯心中激蕩著愧疚、感動,想對顏曉晨說點什麼,可“對不起”太輕,“別害怕”太沒用,他只能幹澀地說:“我掛電話了,等我消息。”

    顏曉晨把手機塞回包裏,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以沈侯的性格,這個時候他本應該衝到她身邊來陪她,可他沒有來,只能說明他有更迫切的事要做。這個節骨眼上,更迫切的事只能是想辦法把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考試作弊這種事,只要老師願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稀裏糊塗過去的例子也很多。可是,沈侯只是一個學生,他哪裏能有社會關系和資源去擺平此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家裏人求助。雖然兩人已經是戀愛關系,但顏曉晨並不了解沈侯的家庭,沈侯給同學們的印象只是家裏有點小錢,他雖然花錢大手大腳,可現在都是獨生子女,花錢大方的人很多,沈侯並不更突出。他在吃穿上從不講究,很少穿名牌,也從沒開過豪車招搖過市,可顏曉晨總覺得沈侯家不僅僅是有點小錢,他在很多方面的談吐見識都不是一般的小康之家能培養出來的。但王教授不是一般的老師,他古板、嚴厲,有自己的堅持,不見得吃中國人情關系這一套。顏曉晨正在胡思亂想,手機又響了,顏曉晨掏出手機查看,是個有點眼熟的陌生號碼。

    “餵?”

    “顏曉晨,你好!我是王教授的研究生,早上咱們剛見過。”

    顏曉晨說:“你好!”

    “王教授讓我轉告你,貧寒人家出一個大學生很不容易,再給你一天時間,明天下班前,教授希望能在辦公室看到你。”

    顏曉晨沈默了一瞬,說:“我知道了,謝謝你。”不管王教授是惜才,還是同情她,王教授一直想拉她一把,可是,顏曉晨不可能通過把過錯完全推到沈侯身上去拯救自己。雖然事情的確如王教授所說的一樣,不管她怎麼做,沈侯考試作弊的事實不可更改,按照校規肯定是嚴懲,但顏曉晨做不到,有些事情重要的不僅僅是結果,還有過程。

    一整個下午,都沒有沈侯的消息,顏曉晨反倒有點擔心他,但是不知道他在幹什麼,又不敢貿然聯系他。

    晚上七點多時,沈侯打來了電話,“小小,你還好嗎?”

    顏曉晨說:“還好,你呢?”

    “我也還好。”

    顏曉晨試探地問:“你爸媽知道這事了嗎?他們有沒有責罵你?”

    沈侯被匆匆趕到上海的爸爸狠狠扇了兩巴掌,這時半邊臉腫著,卻盡量用輕松的口吻說:“都知道了,這個時候他們可顧不上收拾我,得先想辦法看看這事有沒有轉圜的余地。放心吧,他們就我一個寶貝兒子,不管發生什麼,都得幫我。”

    顏曉晨說:“這事對父母的打擊肯定很大,不管他們罵你,還是打你,你都乖乖受著。”

    沈侯坐在地上,揉著自己發青的膝蓋說:“知道!”他可不就是乖乖受著嗎?老爸打,他一聲沒吭地讓他打,老媽罰他跪,他也乖乖地跪,這會兒是趁著他們出門去見朋友了,才趕緊起來活動一下。

    沈侯說:“我爸媽都在上海,這兩天我沒時間去看你,有事你給我打電話。”

    “好的。你爸媽還不知道我吧?”

    “還不知道。”沈侯怕顏曉晨誤會,急急地解釋:“我媽一直希望我能出國再讀個碩士,我卻不想再繼續讀書了,她拗不過我,只能憋著一肚子氣由著我找工作,我怕我媽以為我是因為談戀愛談昏了頭,才拒絕出國,所以琢磨著晚一點,等一切都穩定了,再告訴他們我和你的事,可沒想到,現在出了這事…”沈侯更不想讓爸媽知道他和顏曉晨的關系,所以他連顏曉晨的名字都沒提,一直含含糊糊地說,他請了個同學代考,沒想到被教授發現了他考試作弊,想開除他。他想得很明白,首犯是他,只要爸媽能護住他,顏曉晨自然也不會有事。

    顏曉晨截斷了沈侯的話,“我明白,沒有關系的。”

    沈侯依舊不安,“小小,等這事處理完,我一定會盡快告訴我爸媽。”顏曉晨說:“我知道你是為我考慮,你想讓我給你爸媽一個最好的初次印象,再說了,我也沒告訴我媽我們的事。”

    沈侯遲疑著問:“這次的事,你告訴你媽了嗎?”從小到大,他爸別說打他,連兇一點的呵斥都沒有,可這次竟被氣得一見他就動了手,他媽也是毫不心軟地讓他一跪幾個小時,沈侯還真怕顏曉晨的媽媽也動手。

    “沒有。”

    “那就先別說了。”沈侯沈默了一下,問:“你明天還去上班嗎?”

    “不知道。雖然公司那邊還不知道,可遲早會知道的,再去上班好像沒有什麼意義。”

    “你如常去上班,畢竟還沒走到最壞的一步。”

    顏曉晨聽從了沈侯的建議,“好,能上一天是一天吧!”

    沈侯怕爸媽回來,也不敢多聊,“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但千萬別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記得吃飯,我明天再給你打電話。”

    “好的,再見!”顏曉晨猜到他那邊的情形,主動掛了電話。第二天清晨,顏曉晨如往常一樣,和吳倩倩一起坐公車去上班。顏曉晨本來以為自己會心情忐忑、坐臥不安,可也許因為已經過了一天,她表現得遠比她自己以為的鎮定,一整天,她一直專心於工作,就好像那件事壓根兒沒有發生一樣。

    快下班時,王教授的研究生打了電話過來,氣急敗壞地說:“顏曉晨,你今天究竟過來不過來?王教授下午可一直在辦公室等你,馬上就要下班了!”

    顏曉晨說:“我在外面,趕不回去了。謝謝你,也謝謝王教授。”

    男生也許知道了些什麼,感慨地說:“希望十年後,你不會後悔今日的決定。”他長長嘆了口氣,掛了電話。

    顏曉晨默默發了一瞬呆,繼續埋頭工作。

    這很有可能會是她最後一天工作,顏曉晨很是戀戀不舍,把手頭的事情全部做完後,又仔細地把辦公桌整理好,才拿起包回學校。

    九點多時,沈侯來了個電話,讓顏曉晨明天繼續去上班,兩人隨便聊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周五清晨,顏曉晨走進辦公室,繼續如常地工作,內心卻時不時計算著這件事的發展動態。

    如果王教授今天早上把這事報告給院裏,院裏肯定會找她談話,同時報告給學校。馬上就要放假,這又是嚴重違反校規的事,處理速度應該會很快,也許明後天就會有初步的結果。所以,這事也就這一兩天裏,公司就會知道消息。

    可是,顏曉晨等了一天,院裏都沒有老師打電話給她。以王教授的性子,肯定不會是忘記了上報學院,看來是沈侯爸媽那邊的“活動”有了效果。反正她幫不上忙,所能做的只能是等待。

    又等了一個周末,學校仍然沒有任何動靜。

    沈侯沒法來見她,只能每天悄悄給她打個電話。顏曉晨如常地生活,她以為自己一切正常,可連劉欣暉都察覺出了她的異樣,想來魏彤和吳倩倩都已經察覺,只是裝作沒有察覺而已。

    劉欣暉拉著魏彤一起來問顏曉晨,“你和沈侯是不是吵架了?”

    顏曉晨微笑著說:“沒有。”

    劉欣暉還想說什麼,魏彤示意她別多問了,顏曉晨的性子和劉欣暉不一樣,她不說就是表明不想說,她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周一,顏曉晨依舊鎮靜地上著班,沒有一個實習生留意到她其實坐在一個炸藥包上,反倒人人都羨慕著她。據說近期就會公布去美國的人員名單,大家都認定了顏曉晨肯定在那個名單上。

    周二的早上,顏曉晨依舊像往日一樣在勤奮工作。

    人力資源部來叫Jason去開會,等Jason開完會回來,他走到顏曉晨的桌子旁,說:“到小會議室來一下。”他表面上一切如常,可看顏曉晨的眼神有了一點變化。

    顏曉晨立即明白,公司知道了。她一直在等這一刻,倒沒有多意外,唯一讓她困惑的是為什麼這事會是公司先找她,難道不該是學校先找她嗎?

    顏曉晨走進小會議室,Jason沈默了一下,才開口:“昨天晚上,MG上海區的負責人周冕先生,MG大中華區的總裁陸勵成先生同時收到了一封匿名電子郵件,電子郵件的內容你應該清楚。因為這事引起了陸先生的直接過問,公司的處理速度非常快,已經和王教授聯系過,確認了郵件的內容有可能屬實。公司決定在事情沒有查清楚前,你就先不要來上班了。之前你上班的工資照常結算,公司會在工資發放日,將所有工資轉賬到你的賬戶內,所以先不要將銀行賬戶註銷。”

    顏曉晨站了起來,摘下臨時員工卡,放到桌子上,低聲說:“好的,我明白了。謝謝您!”

    Jason嘆了口氣,真摯地說:“祝你好運!”到這一步,他和顏曉晨都明白,顏曉晨絕不可能再有機會進MG工作,這個姑娘真的需要一點運氣,才能熬過去。

    顏曉晨默默回到自己的辦公桌,開始收拾東西,隔壁的實習生問:“你又請假了?”

    顏曉晨沒有吭聲,無形中算是默認了,也就沒有人再過問。出門時,吳倩倩追了上來,關切地說:“你怎麼又請假?你再這麼搞下去,就算上司對你有幾分好印象也要被你折騰完了,有什麼事不能讓沈侯幫你處理一下…”

    顏曉晨打斷了吳倩倩的關心,“我不是請假,我是被公司開除了。”

    吳倩倩瞪大眼睛,驚訝地盯著顏曉晨。

    顏曉晨說:“我現在不想多說,反正過幾天你就會知道原因。我走了。”因為不是上班點,公車上竟然有空位,顏曉晨找了個位置坐下,可她真渴望能天天擠著公車上下班。很多時候,很多事情都要在失去後,才發現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是多麼幸福。

    顏曉晨回到宿舍樓,樓道裏並不冷清,有人敞開了宿舍門在看韓劇;有人在收拾行李,畢業的手續已經都辦完,性急的同學已經準備離校。不過,顏曉晨的宿舍還是很安靜,劉欣暉和同學出去玩了,吳倩倩在上班,魏彤在圖書館用功,不到深夜,這個宿舍不會見人影。顏曉晨關上宿舍門,默默坐了會兒,給沈侯打電話,“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沈侯很敏感,立即說:“方便,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沒去上班?”

    “公司知道了,讓我不用再去上班。”

    沈侯一下子炸毛了,吼起來,“怎麼會?!不可能!我爸媽說已經…”

    沈侯立即意識到現在還說這個沒有任何意義,沈默了下來。一會兒後,沈重地說:“小小,對不起!”

    顏曉晨說:“這句話應該我來說!寫匿名信的人是看學校一直沒有處理我,想到了事情有可能會被從輕處理,就又給公司發了信件,她是衝著我來的,對不起,我拖累了你。”事情到這一步,就算沈侯家有關系,學校也很難從輕處理了,畢竟連外面的公司都知道了,學校再不嚴肅處理,很難對外交代。

    “就算這個人是衝著你來的,可如果不是我,你根本攤不上這種事!”沈侯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他媽!這個混賬!究竟有什麼深仇大恨需要斷人生路去報復?等我查出是誰,我不會放過他!你有懷疑的對象嗎?”顏曉晨眼前閃過一個人,卻覺得現在追究這事沒有意義,歸根結底是他們先做錯了,“我想不出來,也不想去想。”

    “小小…你別害怕!”沈侯斷斷續續,艱澀地說:“就算…沒了學位,你也是有真才實學的人,沒有人會嫌棄有真才實學的人。我家在上海有公司,你來我家公司工作,等工作幾年,有了工作業績後,誰會在乎你有沒有大學的學位?比爾?蓋茨、喬布斯都沒有大學學位,不都混得挺好?”沈侯說著說著,思路漸漸清晰了,語氣也越來越堅定流暢。顏曉晨打起精神,微笑著說:“好的,我會努力!”

    沈侯很難受,但不管再多的對不起,再多的抱歉,都不能幫顏曉晨換回學位,他只能先盡力幫她找一份工作,“就這麼說定了,你到我家的公司來工作,我安排好後,就回學校來找你。”

    顏曉晨掛了電話,拽出行李箱,開始收拾行李。不管沈侯的父母之前找了哪個學校領導去找王教授談話,想要化解此事,現在已經東窗事發,找王教授的領導為了撇清自己,一定會以最快的速度處理此事。

    果然,下午三點多時,魏彤氣喘籲籲地跑回了宿舍,連書包都沒有拿,顯然是聽說了消息後,立即就趕了回來。

    她看到顏曉晨的行李箱,一屁股軟坐在了椅子上,喃喃問:“是真的?你幫沈侯考試作弊?”

    顏曉晨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魏彤恨鐵不成鋼地說:“你怎麼那麼糊塗啊?為什麼要幫沈侯考試作弊?”可仔細想一想,院裏的同學,不要說有戀愛關系的,就是普通的關系要好的同學,考試時“互相幫助一下”也是經常有的,只不過大部分人都沒有被抓住而已。大家也不是不知道作弊被抓的嚴重後果,但事情沒輪到自己頭上時,總覺得不過是“幫一個小忙”而已,沒人會把這事當真,等真發生時,卻不管是痛哭,還是後悔,都沒用了。

    顏曉晨放好最後一件衣服,關上了行李箱,“學校打算怎麼處理我們?”“我的導師說,沈侯立即開除學籍,連結業證書都沒有,只能拿個肄業證書。鑒於你認錯態度良好,有悔過之意,保留學籍,給予畢業證書,但不授予學士學位,聽說王教授幫你求了不少情。”

    顏曉晨半張著嘴,滿面驚訝,“我認錯態度良好?”王教授本來對她還有幾分同情,卻早被她氣沒了,再加上沈侯家的暗中運作,以王教授古板耿直的性子,只會對她越發憎惡,否則也不會早上MG公司和他一聯系,他立馬把事情說了個一清二楚,讓MG給她定了罪。可短短半天的時間,他竟然又回心轉意,幫她求情,憑借自己在學術界的清譽,讓學校給了她畢業證書。

    魏彤一看顏曉晨的反應,就知道她壓根兒沒有“認錯態度良好”,魏彤嘆著氣說:“王教授算是給你留了一條生路,就算沒有學位證書,你拿到了畢業證書,成績單又全是A。過一兩年,等事情平息後,你還能考個研究生,或者攢點錢,去國外讀個碩士學位。”話是這麼說,但這一兩年才是最難熬的,一個讀了四年大學,卻沒有學位證書的人只能去找一些工資最低的工作。顏曉晨看魏彤十分難受,反過來安慰她,“我沒事的,大不了我就回酒吧去打工,養活自己還是沒問題。”

    顏曉晨表現得十分平靜,魏彤卻很擔憂顏曉晨的精神狀況,她覺得自己也算是堅強的,但如果碰上這事,非崩潰不可。

    顏曉晨把行李箱放好,微笑著說:“我出去一下。”

    魏彤立即站起來說:“你去哪裏?我陪你。”

    顏曉晨看著魏彤,“我不會自殺,只是想一個人走一走。”

    魏彤訕訕地坐下,“那你去吧!”

    顏曉晨出了宿舍,慢慢地走著。

    魏彤是因為自己的導師,提前知道了消息,同學們卻還不知道,依舊笑著跟顏曉晨打招呼,但明天應該就都知道了。

    顏曉晨不急不忙地走著,把學校的每個角落都走了一遍,她知道學校的校園是很美的,但是大學四年,一直過得捉襟見肘,總覺得所有的美麗都和她無關,一直咬著牙用力往前衝,直到和沈侯談了戀愛,才有閑情逸致逛學校的各個角落,可又因為身邊有了一個吸引了她全身心的人,她壓根兒沒留意景色。

    命運總是很奇怪,在這個校園裏,咬牙切齒地衝了四年,最後卻連學位都沒有拿到,失去了學位之後,反倒想要好好看看自己的校園。顏曉晨走了將近兩個小時,到後來,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學校的哪裏,只知道,這個地方她好像曾經路過,卻又毫無印象。

    竹林掩映中,有幾個石凳,她走了過去。

    等坐下來,才覺得累,疲憊如海嘯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湧出來,將她淹沒。顏曉晨彎下身子,用雙手捂住了臉。這幾天雖然不允許給自己希望,可人都有僥幸心理,多多少少還是期冀著能拿到學位,能保住她剛剛擁有的一切美好。但是,現在全部落空了!

    顏曉晨從錢包裏拿出爸爸的照片,黑白照片上的爸爸含著笑,溫和地看著她。

    顏曉晨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到,但是她必須告訴他,“爸爸,我做了一件錯事,拿不到學士學位了,對不起!”

    爸爸依舊是溫和地看著她,就如以前她做錯了事情時一樣,他從不會責罵她,有時候她被媽媽打罵了,爸爸還會悄悄塞給她一塊巧克力。顏曉晨摩挲著照片,枯竭了多年的淚腺竟然又有了眼淚,一顆又一顆淚珠,順著臉頰滾落。

    顏曉晨正看著爸爸的照片默默垂淚,她的手機突然響了。顏曉晨趕忙擦去眼淚,把照片收好,拿出手機,來電顯示是“程致遠”。

    顏曉晨的直覺告訴她,這絕不是一個閑著沒事的問候電話,她遲疑了一下,接了電話,“餵?”

    “你有時間嗎?我想和你晚上一起吃頓飯。”程致遠的聲音依舊如往常一樣,溫文爾雅,沒有絲毫不同於往常的波瀾,但自從顏曉晨和沈侯明確關系後,他就從沒有主動邀請顏曉晨出去過。

    顏曉晨想了想說:“好的,在哪裏?”

    “你沿著小路走出來,就能看到我。”

    顏曉晨楞了一下,拿著手機站了起來,沿著小路往前走。小路的盡頭就是她起先拐進來的林蔭小道,程致遠正站在蔥蘢的林木下,打電話。

    他看到了她,掛了電話,對她笑了笑。

    顏曉晨問:“你怎麼在這裏?”

    程致遠遲疑了一瞬說:“我去找你,正好看到你從宿舍樓裏出來,你沒看到我,我不知道該不該打擾你…就跟過來了。抱歉!”

    顏曉晨想到她剛才躲在無人處,拿著爸爸的照片潸然落淚,有可能全落在了他眼裏,惱怒地質問:“你看到了?”

    程致遠沈默了一下,說:“我回避了,在這裏等,看你遲遲沒出來,有點擔心,才給你打了電話。”天氣很熱,程致遠卻穿著淺藍色的長袖襯衣和筆挺的黑色西褲,一身談判桌上的商業正裝,顏曉晨就算是傻子,也明白他是急匆匆地離開了公司。

    她看著他襯衣上的汗漬,語氣緩和了,“你是不是知道了?”

    程致遠也沒否認,淡淡說:“嗯,我在MG有兩三個關系不錯的朋友,曾在他們面前提到過你,他們知道你是我的老鄉。中國人的古話,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顏曉晨很羞愧,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好像給他抹了黑。

    兩人默默相對地站了一會兒,程致遠笑了笑,說:“走吧!李司機在校門口等。”

    打開車門,程致遠先把扔在車後座的西裝外套和領帶放到前面的位置上,才上了車。

    顏曉晨肯定了之前的猜測,程致遠果然是從商業談判桌上跑了出來,僅剩的幾分惱怒也沒了,若不是真關心,犯不著如此。想到程致遠幫了她那麼多,她卻讓他在朋友面前丟了面子,她都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程致遠看她仍然低著頭,一副等待批判的態度,嘆了口氣說:“別難受了,誰沒個年少輕狂、偶爾糊塗的時候?只不過你運氣太差,被人抓住了而已!”似乎怕顏曉晨不相信,還特意補了句,“我也考試作弊過,但運氣好,從沒被抓住。”

    顏曉晨還真不信沈穩的程致遠會像她和沈侯一樣,“你不用刻意貶低自己來安慰我。”

    程致遠淡淡地說:“我還真沒貶低自己!我大學在國外讀的,沒父母管束,又仗著家裏有錢,做過的渾蛋事多了去了。年少輕狂時,幹幾件出格的糊塗事很正常,大部分人都不會出事,稀裏糊塗就過去了,但有些人卻會犯下難以彌補的錯。”

    顏曉晨沈默了,她不知道這次的事算不算她年少輕狂犯的錯,也不知道這錯是否能在未來的人生路上彌補。

    程致遠沒帶她去餐館吃飯,而是帶她去了自己家。

    那個會做香噴噴的薺菜餛飩的阿姨在家,她客氣地和顏曉晨打了個招呼後,就開始上菜。等顏曉晨洗了手出來,阿姨已經走了,餐桌上放著三菜一湯,涼拌馬蘭頭、燒鱔魚、筍幹鹹肉,豆腐鯽魚湯,都是地道的家鄉口味。顏曉晨已經好幾天都沒有胃口吃飯,即使去食堂,也是隨便扒拉兩筷子就覺得飽了,今天中午沒吃飯,也一直沒覺得餓,可這會兒聞到熟悉親切的味道,突然就覺得好餓。

    程致遠早上聽說消息後,就急匆匆趕去學校找王教授,壓根兒沒時間吃中飯,這會兒也是饑腸轆轆,對顏曉晨說:“吃吧!”說完,端起碗就埋頭大吃起來。

    兩個人默默地吃完飯,看看彼此風卷殘雲的樣子,不禁相視著笑了起來。程致遠給顏曉晨盛了一碗豆腐鯽魚湯,自己也端了一碗,一邊慢條斯理地喝湯,一邊問:“沒了學位證書,工作肯定會很難找,你對未來有什麼打算?千萬別說去酒吧打工,那不叫打算,那叫走投無路下的無可奈何!”

    顏曉晨和魏彤同宿舍四年了,也算關系不錯,魏彤雖然擔心她,卻不敢這麼直白地說話。程致遠和她相識不過一年,卻機緣巧合,讓兩人走得比同住四年的舍友更親近。顏曉晨想了想,如實地回答:“沈侯想把我安排進他家的公司,如果公司能要我,我也願意去,畢竟我現在這情形沒什麼選擇。”程致遠沈默地喝了兩口湯,微笑著說:“這個安排挺好的。事情已經這樣,你不必再鉆牛角尖,如果想要學位,工作兩三年,攢點錢,可以去國外讀個碩士學位。”

    顏曉晨喝著湯,沒有說話,就算能再讀個學位,可那個學位的意義和這個學位的意義截然不同。人生中有的錯,不是想彌補,就能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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