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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冬夜的煙火

    愛的力量是平和的。它從不顧理性、成規和榮辱,卻能使遭受到的恐懼、震驚和痛苦都化成甜蜜。——威廉·莎士比亞

    臨近春節,公司要做年終總結,要準備新年抽獎晚會,很是忙忙碌碌、熱熱鬧鬧。

    下午,顏曉晨正在工作,前臺打電話給她,“顏曉晨,有一位姓侯的女士找你,能讓她上去嗎?”

    顏曉晨無聲地嘆了口氣,“不用,我立即下去。”

    她匆匆趕下樓,看到沈侯的媽媽坐在大廳的沙發上,正在翻看公司的簡介資料。

    顏曉晨禮貌地說:“阿姨,我們出去說吧!”

    沈媽媽放下資料,和顏曉晨走出了公司,她微笑著說:“我倒是小瞧了你,沒想到你竟然進了這麼好的一家公司。”

    因為她是沈侯的媽媽,顏曉晨不得不愛屋及烏,把姿態放得很低,“阿姨,我知道我家和你家的差距很大,在你眼裏,我完全配不上沈侯,我不奢望你現在同意我和沈侯在一起,只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自己還是有一點可取之處。”

    “絕不可能!我說了,我不同意你們在一起,你們必須分手!”

    罵不得、打不得、求沒用,顏曉晨對固執的沈媽媽是一點辦法沒有了,她無奈地把皮球踢給了沈侯,“如果你能說服沈侯和我分手,我就分手。”

    沈媽媽冷笑,“你還沒過試用期吧?你應該知道,我要是想讓你失去這份工作,很容易!如果你不和沈侯分手,我就把沈侯也趕出公司,兩個品行不端,被大學開除,又被公司開除的人,你覺得哪個公司還敢要?兩個沒有正式工作的人在上海能過什麼樣的生活?你可以仔細想想!貧賤夫妻百事哀,不管多深的感情,都經不起殘酷現實的折磨,我賭你們遲早會分手!你認為你們感情很深,三年分不了,那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

    顏曉晨難以置信地看著沈媽媽,她瘋了嗎?連自己的兒子也不放過?

    沈媽媽說:“你覺得我不可能這麼對沈侯?那你可錯了!沈侯潦倒十年,浪子回頭,依舊是我的兒子,數十億身家等著他繼承。男人浪費十年,依舊風華正茂,你呢?你潦倒十年,還能有什麼?凡事不過都是利和弊的抉擇,我是舍不得那麼對兒子,但我寧願浪費他十年光陰,也不願他因為你浪費了一生光陰!”

    顏曉晨突然意識到,她告訴沈侯,避免二選一的痛苦的最好辦法是避免必須選擇的境況發生,但看沈媽媽的態度,似乎不可能避免了。

    沈媽媽說:“我辛辛苦苦一輩子,是為了什麼?不就是希望家人能過得更好嗎?沈侯是我唯一的兒子,我對他寄予了太多希望,我和他爸爸奮鬥了幾十年不是讓他娶一個亂七八糟的女人,毀了自己的生活。”沈媽媽放軟了聲音,“顏小姐,你好好想想,難道兩個人窮困潦倒地在一起會比各自展翅高飛更幸福嗎?如果你真愛沈侯,請選擇放手!”

    顏曉晨譏嘲地說:“原來真愛一個人就是不想和他在一起,不夠愛才會想在一起。”

    沈媽媽坦率犀利地說:“對你和沈侯的確如此,如果你愛他,就放手!”

    “表情這麼嚴肅?工作壓力太大了嗎?”程致遠的聲音突然響起,他端著杯咖啡走過來,笑看著顏曉晨。

    顏曉晨忙擠出了個笑,“程總好。”

    程致遠主動伸出手,對沈媽媽說:“程致遠,曉晨的老板。你不用擔心曉晨,她在公司表現非常好,我們都很滿意。我聽說了一點她之前工作上的事,你放心,我們做金融的,從來不相信各種小道大道消息,只相信真實客觀的數據。如果對方再胡來,攻擊我們公司的員工,就是詆毀我們公司,公司的律師一定巴不得有個機會去證明自己每年拿幾百萬物有所值。”

    程致遠語氣熟稔,親切熱情,儼然最佳老板的形象,可惜沈媽媽並不是擔憂關心顏曉晨的長輩,沈媽媽十分尷尬,和程致遠握了下手,“不打擾你們工作了,我走了。”

    程致遠啜著咖啡,目送著沈媽媽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問:“沈侯的媽媽?”

    顏曉晨驚訝地看著程致遠,“你…你知道她是誰?你剛才…”看似熱情的寬慰,原來竟然是赤裸裸的威脅。

    程致遠聳了聳肩,表情很無辜,“難道她不是你的長輩嗎?”他眨眨眼睛,“放心,我們都是有禮貌、有教養的好孩子,對長輩會很謙遜客氣。”

    顏曉晨哭笑不得,但沈媽媽帶來的壓迫感消散了很多,“你、你怎麼知道的?誰告訴你的?”沈媽媽威脅逼迫她的事,應該就沈侯的爸媽、劉總和她知道。

    “沒有人告訴我,但一個上市公司的大老板拋下一堆事情不做,特意找到這裏來,不是極度善意,就是極度惡意,並不難猜。”

    “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顏曉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她好像一直在給程致遠添麻煩。

    冷風吹起她的頭發,模糊了她的面容,程致遠伸出手,卻在要碰到她頭發時,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我沒什麼麻煩,倒是你,這大半年來,一直麻煩不斷,你還好嗎?”

    面對沈媽媽,她一直表現得很堅強,可面對一份關懷,她突然軟弱了,顏曉晨鼻頭發酸,想說我很好,但喉嚨就像是被什麼堵上了,一句話都說不出。

    “等一下!”程致遠突然向街道對面的商店跑去,一會兒後,他一手端著兩杯熱咖啡,一手拿著兩個甜筒冰激淩跑了回來。

    兩人坐到花壇邊的長椅上,他撕開一個甜筒冰激淩,遞給顏曉晨,“試試,吹著冬天的冷風吃冰激淩,比夏天更好,再配上苦澀的黑咖啡,一冷一熱,一甜一苦,絕對特別。”

    看著程致遠吃了一口冰激淩,很享受地瞇著眼睛,顏曉晨禁不住有點好奇,也咬了一口,感受著冰涼的甜在口中慢慢融化。

    程致遠說:“有一年去加拿大滑雪,第一天我胳膊就受了傷,一起去的同伴都出去玩了,我一個人坐在度假屋裏,無聊地看雪,突然很想吃冰激淩,踩著厚厚的積雪走了很遠的路才買到,那個冰激淩是我平生吃過的最好吃的冰激淩。雖然都是從冰櫃裏拿出來的,可夏天的冰激淩很柔軟,冬天的冰激淩多了幾分堅硬,有點寂寞冷清的味道。”

    他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很奇怪,人在小時候都喜歡甜、討厭苦,那是生命最初的幸福味道,但是長大後,有的人卻開始喜歡品嘗苦澀。也許因為長大後,我們的味蕾已經明白了苦澀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無法躲避,只能學會品嘗。”

    顏曉晨也喝了口黑咖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吃過甜的,感覺格外苦,不禁齜牙皺眉。

    程致遠大笑,“冰激淩!”

    顏曉晨咬了一大口冰激淩,甜是甜了,可突然從熱到冷,牙都酸,她鼓著腮幫子、吸著冷氣,表情古怪。

    程致遠哈哈大笑,顏曉晨含著冰激淩嘟噥:“味道的確很特別!”

    慢慢適應後,顏曉晨喜歡上了這種古怪的吃法。

    程致遠突然問:“你在害怕什麼?”

    顏曉晨吃著冰激淩,沒有說話。

    “應該不是沈侯的爸媽,你是個非常堅強的人,不管沈侯的爸媽是利誘,還是威脅,不可能讓你害怕,是沈侯嗎?”

    非常奇怪的感覺,似乎程致遠能洞悉她的一切,讓她不必糾結於解釋,只需要簡單地陳述,“沈侯的媽媽看似逼我逼得很狠,實際上說明了她拿沈侯沒有辦法,她很了解沈侯,知道沈侯絕不可能屈服,所以只能逼我。我們家…其實,只有我媽媽和我,我爸爸幾年前就因為車禍去世了,我們沒有親戚…我們家不只是比別人家更窮一點,我媽媽和我…我不知道沈侯能不能接受。”

    “你一個人想,永遠不會知道答案,沈侯能不能接受,只能讓他告訴你。”

    “我不是有意隱瞞沈侯,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從小到大,我都是個很有主見的人,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可是,上一次我的堅持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錯誤。我比誰都清楚,這個世界上,不是得到就一定幸福,有時候適時的放手,不見得能幸福,卻至少不會是一場劫難。這一次我該如何確信自己的堅持一定正確?我害怕我真像沈侯的媽媽說的一樣,亂七八糟,混亂不堪,把陰暗冰冷帶進沈侯的生活。”

    “每個人都是一個世界,兩個世界交會時,不可能不彼此影響,到底是黑暗遮住了光明,還是光明照亮了黑暗,取決於光明究竟有多強大。燭火搖曳生姿,可風一來就滅,燈光無聲無息,卻能真正照亮房間。”程致遠喝了口黑咖啡,微笑著問:“沈侯是什麼呢?”

    顏曉晨沈默。

    吃完冰激淩,顏曉晨站了起來,端著咖啡說:“我上去工作了,謝謝你請我吃冰激淩、喝咖啡。”

    程致遠笑著朝她舉了舉咖啡杯,表示再見。

    快下班時,沈侯給顏曉晨打電話,“你先一個人吃飯吧,我有點事,要晚一些過去找你。”

    顏曉晨沒有問他什麼事,因為下午她剛見過沈媽媽。很明顯,沈侯要面對他爸媽苦口婆心的勸誘或者疾言厲色的訓斥。

    十點多,沈侯仍沒有給她打電話,看來事情很嚴重。顏曉晨不知道沈侯是不是仍和爸媽在一起,也不好給他打電話,只能先上床,一邊看書,一邊等他電話。

    快十二點時,門鈴響了,顏曉晨心內一動,急急忙忙跑出去,“誰?”

    “我!”

    顏曉晨打開門,看到沈侯拖著兩個大行李箱,笑嘻嘻地看著她,“我失業了,租不起房子,只能來投奔你了。”

    顏曉晨側身讓開,“和爸媽吵架吵到辭職?”

    沈侯探身親了一下她的臉頰,嬉皮笑臉地說:“我老婆怎麼這麼聰明呢?”

    他表面上渾然沒當回事,但實際上應該並不好受,顏曉晨轉移了話題,“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

    “那早點休息吧!”

    沈侯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就去洗澡了。顏曉晨靠在床上看書,可心思完全集中不起來,沈媽媽還真不愧是白手起家的女強人,對唯一的兒子下起狠手來也雷厲風行。

    “我睡哪裏?”沈侯站在臥室門口,濕漉漉的頭發柔順地貼著他的額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顏曉晨,像一只要糖吃的泰迪熊。

    顏曉晨瞥了他一眼,低下頭看著書,“沙發,行嗎?”

    沈侯鉆到了床上,膩到顏曉晨身邊,“那我在這裏躺會兒再去。”他拿著個避孕套,在顏曉晨眼前搖晃。

    顏曉晨面無表情地推開他的手,專心看著書,沒理會他。

    沈侯側身躺著,一手支著頭,專心地看著顏曉晨,一手摸著顏曉晨的背,摸著摸著,手想往衣服裏探,顏曉晨板著臉,打開了他的手;他沒消停一會兒,又開始動手動腳,顏曉晨板著臉,再打開;他手伸到顏曉晨的腰部,呵她癢癢,顏曉晨忍不住笑了起來,“別亂摸!”他越發來勁,雙手來癢癢她,顏曉晨拿書去打他,他把書奪了過去,扔到一旁,撲到她身上,狠狠親了她一口,“我好看,書好看?”

    “書好看!”

    “這樣呢?我好看,書好看?”沈侯吻她的耳朵。

    “書!”

    “這樣呢…這樣呢…”一個個連綿不絕的吻,讓顏曉晨忘記了回答。這一場歡愛,兩人都帶著一點發泄,分外激烈纏綿,雲住雨歇後,沈侯順理成章地賴在了床上。

    他從顏曉晨身後抱著她,兩人親密無間,卻又看不見彼此的表情,有了一個適合傾訴的私密距離。

    “我沒有辦法理解我爸媽,當年,我爺爺和奶奶也認為我媽和我爸不般配,非常激烈地反對他們,甚至鬧絕食、玩離家出走。因為對我媽的厭惡,小時候我奶奶也不待見我,都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分零食多給了沈林幾塊,抱沈林不抱我之類的芝麻小事,可小孩子的世界本來就全是芝麻小事,那種奶奶不喜歡我的感覺讓小時候的我很介意。我記得,有一年春節我哭著說不去奶奶家,我爸說必須去,一路上我媽一邊安慰我,一邊悄悄擦眼淚。後來我奶奶對我很好,現在說老太太曾經偏心過,她一點都不承認!我自己經歷過這一遭,現在卻變成了又一個我奶奶,她怎麼就不明白,我是他們的兒子,他們都沒屈服的事,我怎麼可能屈服?”

    顏曉晨閉著眼睛問:“你打算怎麼辦?”

    “我今年的銷售業績不錯,明天去結算工資獎金,兩三萬總有,正好好好過個春節。春節後,再找工作。”沈侯握著顏曉晨的手說,“我答應了你,沒和他們大吵,但他們太過分時,我總有權利表示不滿。他們覺得我必須聽他們的,不就是因為我要依賴他們嗎?那我就不依賴他們了!別擔心,做我們銷售這行,對學歷沒那麼講究,再找一份工作不會太難,就算剛開始工資低,熬上一兩年,肯定會漲上去。”

    顏曉晨想到沈媽媽的固執和決然,說:“你爸媽很認真的,你就看著數十億的家產和你擦肩而過,心甘情願從高富帥變成一個窮屌絲?你叔叔、舅舅都在公司工作,你對公司沒興趣,你的堂弟和表弟們不見得對公司沒興趣。”沈侯嘿嘿地笑,親了她的後頸一下,“我愛美人,不愛江山!”

    顏曉晨用胳膊肘搥了他一下,“我認真的!”

    “我也認真的!老婆就一個,要讓你跑了,我再到哪裏去找個一模一樣的你?公司嘛,大不了咱倆自己創業,搞一個自己的公司。你別胡思亂想了,錢那東西就那麼回事,到一定程度就銀行裏的一串數字,我對守著那串數字沒興趣。”

    也許,沈侯的這番話不全是實話,畢竟他曾對掌控一個企業王國表示了強烈的興趣,但他的態度也很明確,愛情只一份,絕對不放棄,事業卻有很多條出路,可以自己去努力。

    顏曉晨翻了個身,吻了沈侯一下。

    沈侯笑著抱住了她,“春節去你家吧,我想見見你媽媽。”

    “好。”

    “你媽媽喜歡什麼?我要怎麼做,她才能喜歡我?”

    顏曉晨苦笑了下說:“不要多想了,順其自然吧!”

    沈侯若有所思地沈默著,每次提起家裏的事,顏曉晨的態度都很古怪,他預感到,事情不會簡單。

    年二十九,顏曉晨和沈侯坐火車,回到了她的家鄉。

    走過坑坑窪窪的巷子,站在斑駁陳舊的木門前,顏曉晨說:“這就是我家。”她掏出鑰匙,打開了院門。

    兩層的老式磚樓,一樓是客廳、飯廳,二樓是兩間臥室,廚房在屋子外面,單獨的一個小屋子,沒有廁所,要去外面的公共廁所,晚上用便壺,唯一的自來水龍頭在院子裏,沒有浴室,洗澡需要自己燒水。

    顏曉晨相信沈侯這時肯定有穿越時光的感覺,周圍的一切都停留在二十年前,也不對,對沈侯來說,只怕他家二十年前都要比這先進。

    沈侯的臉一直繃著,沒有一絲表情。

    參觀完屋子,顏曉晨看著他,等著他說點什麼,他湊到她身邊,小聲問:“你媽不在家嗎?”

    “不在,要明天早上你才能見到她。”

    沈侯長籲一口氣,一下子輕松了,活躍地說:“我餓了。”

    “就這?”顏曉晨指指院子裏唯一的自來水龍頭,“洗澡、上衛生間都不方便,要不要考慮一下去住賓館?”

    “切!我小時候到鄉下的外婆家玩時,也是這樣,有點不方便,不過挺有意思。”沈侯說著話,竟然像個主人一樣,提了燒水壺去接水。接滿水,他打開爐子燒水,眼巴巴地看著顏曉晨,揉著肚子,“我餓了。”

    顏曉晨緊張地醞釀了一路的各種準備全被他衝到了爪哇國。

    她打開冰箱看了下,有幹木耳、筍幹、榨菜、幾顆雞蛋,湊合著解決一頓晚飯倒也夠了。

    因為不方便,做什麼都慢,等吃完飯、洗完澡,已經十點多。

    顏曉晨怕沈侯不適應沒有空調暖氣的屋子,給他灌了個暖水袋,沈侯卻塞到她懷裏,他從背後抱住了她,“這樣更舒服。”

    “你這樣,我怎麼幹活?”顏曉晨還要給他鋪床,找被子。

    沈侯像個樹懶一樣,哼哼唧唧不肯放手,顏曉晨只能帶著他在屋子裏走來走去。

    沙發雖然舊,但足夠大,鋪上幹凈的床單,放好枕頭和被子,倒也像模像樣,湊合著睡幾天應該沒問題。

    “可以嗎?”

    “可以!”他帶著顏曉晨滾倒在沙發上,“陪我看會兒電視,再去睡覺唄!”

    兩個人擠在沙發上,蓋著被子看電視,顏曉晨的頭枕在沈侯的頸窩裏,鼻端都是他的氣息。屋子依舊是那個屋子,燈光也依舊是昏暗的,沙發也依舊是破舊的,可是,顏曉晨感受不到一絲陰暗冰冷,反而有一種懶洋洋、暖融融的舒適。

    前兩天心裏有事,都沒休息好,這會放松下來,她昏昏欲睡,閉上了眼睛。

    “困了?”沈侯摸了摸她懷裏的暖水袋,看已經溫了,他輕輕抽出暖水袋,去廚房重新灌了熱水。

    顏曉晨隱約感覺到他的動作,卻實在懶得睜眼睛。

    迷迷糊糊又睡了一會兒,感覺到沈侯摟著她的脖子,想讓她起來,“小小,乖,去樓上睡。”

    “不要乖!”顏曉晨懶得動,賴在他身上,蠻橫地嘟囔。

    沈侯笑著扭了扭她的鼻子,索性抱起了她,把她抱上了樓。

    冬天的被窩都會很冷,顏曉晨鉆進被子時,已經做好了先被凍一下的準備,可沒想到,被子裏很暖和,原來沈侯剛才悄悄拿走暖水袋是提前來幫她暖被子。

    自從爸爸去世,整整四年了,她從沒有睡過暖和的被子,家裏最在乎她冷暖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沒有人在乎她會不會凍著,她自己也不在乎。沒人當你是一朵需要呵護的花時,你只能做野草。

    沈侯幫她掖好被子,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晚安,做個好夢。”

    他關了燈,掩上了門。

    顏曉晨躺在溫暖中,慢慢睜開了眼睛,她沒有覺得自己在哭,卻清楚地感到有東西滑落臉頰,她輕輕擦了一下,滿手濡濕。

    顏曉晨喃喃說:“對不起!”她很清楚,沈媽媽是為了沈侯好,但是,對不起,除非沈侯先放棄她,否則,她絕不會放棄他。

    往常,顏曉晨都醒得很早,可昨天晚上睡得格外沈,醒來時天已大亮。迷迷糊糊,她還想再賴一會兒床,卻聽到外面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她一個激靈,立即坐了起來,看了眼表,天哪!竟然快十一點了!

    她迅速穿好衣服,衝到樓下,媽媽和沈侯竟然坐在桌子前,一邊吃飯,一邊說話,一問一答,很和諧的樣子,似乎已經不用她介紹了。

    媽媽吃著飯,煙癮犯了,她剛拿出一根煙,沈侯已經眼明手快地拿起打火機,為她點煙。估計他做銷售時,沒少幹這事,動作十分老練。媽媽吸了口煙,審視著沈侯。沈侯呵呵一笑,繼續吃飯。

    眼前的情形太詭異,顏曉晨傻傻地看著。沈侯發現了她,衝她笑,“快來吃包子,很好吃。”

    顏曉晨納悶地問:“哪裏來的包子?”

    “我去買的,就你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鄰居,他家做早點生意,有包子。”

    “你怎麼知道?”

    “阿姨告訴我的,阿姨說他家的豆漿也很好喝,不過春節了,他們沒做。”四年時間,顏曉晨每年只春節回來住幾天,還真不知道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鄰居做早點生意,不但有好吃的包子,還有好喝的豆漿。

    顏曉晨刷完牙、洗完臉,坐到桌子前,沈默地吃著早飯,沈侯和媽媽依舊進行著和諧友愛的談話。

    沈侯笑逐顏開:“阿姨昨晚是上夜班嗎?”

    “不是,我打了一通宵麻將。我沒正式工作,有時候去理發店幫忙,賺點小錢花花。”

    “我外婆也特喜歡打麻將,高血壓,還熬夜打麻將。我小時候,爸媽很忙,暑假常被放到外婆家,我外婆三缺一的時候,就讓我上桌子,我小學二年級就會打麻將了。”

    媽媽面無表情:“她賭錢嗎?我們要賭錢的!”

    “賭啊!外婆說不玩錢,還有什麼玩頭?阿姨,咱們晚上吃什麼?我聽說你們這裏的米酒很好喝,我們晚上能喝一點嗎?”

    “我們家沒有釀…去問問附近鄰居,他們肯定會釀。”

    “行,我待會兒去問問他們,要一點或者買一點吧!哦,我還聽說你們這裏的魚丸…”

    等顏曉晨吃完早飯,沈侯和媽媽已經一來一往商量好了晚上吃什麼。顏媽媽打了個哈欠,上樓去睡覺了,顏曉晨收拾了碗筷,去洗碗。

    等顏曉晨洗完碗,沈侯拎著一堆小禮物,準備出門,“小小,我們出去買好吃的。”

    他來時,詢問顏曉晨要置辦什麼禮物,顏曉晨告訴他,她家沒親戚,不需要準備任何禮物。沈侯卻秉持著做銷售的那套理論,堅持“禮多人不怪、有備無患”,買了一堆雜七雜八的小禮物。顏曉晨當時笑話他怎麼帶來的,就怎麼帶回去,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

    顏曉晨跟著沈侯出了門,沈侯按照顏媽媽的指點,去這家敲門要米酒,去那家敲門要魚丸…

    這附近的住戶幾乎都是本地人,經濟不寬裕,不夠機靈變通,都比較守舊,某種角度來說,也就是沒有都市人的距離感,比較有中國傳統的人情味。

    門一開,沈侯先把小禮物遞上去,“奶奶,您好!我叫沈侯,顏曉晨的男朋友,第一次來她家…”他人長得好,笑起來,陽光般燦爛耀眼,嘴巴又甜,還學著顏曉晨說方言,雖然蹩腳,卻逗得大家笑個不停,很快鄰居們就認可了他這個鄰居女兒的男朋友。

    拜訪完鄰居,他們回家時,沈侯兩手提滿了東西,金龍魚塑料油瓶裏裝的是米酒,一片豬耳朵,魚丸、豆腐、豆芽、鹵豬肚、鹹肉、土豆、小青菜…

    等顏曉晨把東西都放好,家裏本來空空的冰箱變得琳瑯滿目。她贊嘆道:“把你扔到非洲的原始部落,你是不是也有辦法吃飽肚子?”沈侯一本正經地說:“不能,沒有老婆,它們都是生的,不能吃。老婆,晚上要吃大餐!”

    顏曉晨撲哧笑了出來,系上圍裙,挽起袖子,準備做大餐。

    江南的冬天,只要有太陽,都不會太冷,廚房裏沒有自來水,他們就先在院子裏收拾食材。

    沈侯怕顏曉晨冷,一直摸著水,只要覺得冷了,立即加一點熱水。

    “小小,你看,這是你。”

    沈侯擺了一個醜女圖,碟子是臉,兩個魚丸做眼睛,一片細長的白蘿蔔做鼻子,一片橢圓的胡蘿蔔做成了嘴唇,長長的頭發是一根根菠菜稈。

    顏曉晨兩刀下去,把菠菜切短了,“短頭發,明明是你!”

    沈侯哈哈大笑。

    大概因為他太快樂了,顏曉晨一點沒覺得像在幹活,反倒覺得像是兩個大孩子在玩過家家,滿是樂趣。

    忙碌了一下午,晚上五點多時,除夕夜的晚餐準備好了:鹵豬耳、筍幹燒鹹肉、芫荽爆炒肚絲、醋溜土豆絲、木耳魚丸粉絲湯。

    沈侯偷吃了幾口,誇張地說:“太好吃了!老婆,你實在太能幹了!”

    顏曉晨知道自己的水平,但好話總是讓人飄飄然。

    沈侯說:“阿姨好像起來了,等她下來就可以吃飯了。”

    顏曉晨淡淡說:“她不見得會吃。”

    沈侯瞅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夾了一片她愛吃的豬耳朵,餵進她嘴裏。“噔噔”的高跟鞋聲,顏媽媽提著包,走下樓,要出門的樣子。

    沈侯嗖一下跑了過去,“阿姨,小小做了好多好吃的,我還要了米酒,我們都喝幾杯,慶祝新年!”

    顏媽媽靜靜看著顏曉晨,唇邊浮起一抹譏誚的笑。

    沈侯好似完全沒有感覺到顏曉晨和顏媽媽之間的暗潮湧動,嗖一下又跑進廚房,獻寶一樣端著一盤菜出來,放到餐桌上,“阿姨,用新鮮的魚肉、手工做的魚丸的確好吃,我們在上海吃的魚丸簡直不能叫魚丸,你嘗嘗!”

    沈侯拿起一雙筷子,滿臉笑意地遞給顏媽媽。

    顏媽媽把包扔到了沙發上,走到餐桌旁坐下。

    五個菜,放在不大的餐桌上,顯得格外豐盛,還有熟悉的米酒,顏曉晨和顏媽媽很多年都沒有過過這麼像新年的除夕了。

    沈侯率先端起了酒碗,“祝阿姨身體健康!”

    大家一起碰了下碗。

    沈侯和顏媽媽一問一答,繼續著他們和諧友愛的談話,顏曉晨完全像一個外人,沈默地吃著飯。

    顏媽媽曾經是釀酒的好手,這些年也變成了喝酒的好手,她一邊講著如何釀酒,一邊和沈侯喝了一碗又一碗。

    一桶金龍魚油瓶的米酒消耗了一大半,顏媽媽和沈侯都喝醉了,沈侯問:“阿姨,你覺得我怎麼樣?”

    顏媽媽拍拍沈侯的肩膀,“不錯!小小她爸太老實了,第一次去我家,我媽一說話,他就臉紅,只知道傻幹活,他幹活幹得最多,三個女婿裏,我媽卻最不喜歡他!你是個滑頭,不過,對小小好就行,傻子吃虧…傻子吃虧…”顏媽媽搖搖晃晃地站起,顏曉晨想去扶她,她打開了她的手,扶著樓梯,慢慢地上了樓。

    “阿姨,小小也是個傻子,為傻子幹杯!”沈侯還想倒酒,顏曉晨把他扶到沙發上坐下,“你醉了,瞇一會兒。”她拿了被子,蓋到他身上。顏曉晨收拾完碗筷,回到客廳,看沈侯仍歪靠在沙發上打盹,臉色紅撲撲的,很是好看。她俯下身,親了他一下,他嘟囔了一聲“小小”,卻沒睜開眼睛。

    顏曉晨打開了電視,春節晚會依舊是花紅柳綠、歌舞升平,她把音量調低,也鉆到被子裏,靠在沙發另一頭,一邊看電視,一邊發短信。給魏彤和劉欣暉拜了年,又給程致遠發了條微信:“新年快樂,歲歲平安。”

    “在家裏?沈侯和你一起?”

    “都在我家。”

    “和媽媽一起吃的年夜飯?”

    “一起。”

    “還害怕嗎?”

    顏曉晨看向沈侯,想著這一天的神發展,“我今天一天認識的鄰居比過去的四年都多,沈侯想把我媽灌醉套話,不過他低估了我媽的酒量,把自己賠了進去。PS:沈侯既不是蠟燭,也不是燈,他是太陽。”

    一會兒後,程致遠發了一張像太陽一般熱情微笑的表情圖片,顏曉晨忍不住笑起來。

    沈侯突然湊到了她身邊,迷迷糊糊地問:“你在笑什麼?給誰發信息?”

    “程致遠。”

    沈侯看似清醒了,實際仍醉著,像個孩子一樣不高興地嘟起嘴,用力抱住顏曉晨的腰,“討厭!我討厭他!不許你給他發信息!”

    顏曉晨舍不得讓他不高興,立即把手機裝進了衣兜,向他晃晃空空的手,“不發了。”

    他高興起來,聽到外面有人放鞭炮,“快要零點了嗎?我們去放煙花。”

    家裏可沒準備煙花,但沈侯拽著她就要走,顏曉晨忙哄著他,“戴好帽子就去放煙花。”幫他把帽子、手套戴好,她自己也戴上了帽子,扶著他出了家門。

    有不少鄰居正在掛鞭炮,打算一到零點就放炮,顏曉晨很害怕炮仗的聲音,攙扶著沈侯快步走出巷子,一邊走,一邊還和鄰居打招呼,沒辦法,每個人都知道她的男朋友第一次上門了。

    沿著街道走了一會兒,只是拐了一個彎,沒想到就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一條河,河邊林木蔥郁,很多孩子聚集在河邊的空地上放煙花。

    “小小,我們也去放煙花。”沈侯像是找到了組織,一下子來了精神。

    “好啊!”顏曉晨嘴裏答應著沈侯,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她壓根兒沒煙花給他放。

    沈侯看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把一個凳子那麼大小的煙花放到地上,他興衝衝地跑了過去,問人家要,那個人直擺手,沈侯指著顏曉晨,對他說了幾句話,那人竟然同意了,把手裏燃著的香遞給他。

    沈侯衝顏曉晨大聲叫,“小小,放煙花了!”

    顏曉晨走過去,對那個讓出了煙花的男人說:“謝謝!”

    他笑得十分曖昧,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客氣。

    顏曉晨問沈侯,“你跟那個男的說了什麼,他怎麼就把這麼好的煙花給你了?”

    沈侯笑笑,“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一旁的一群小孩子邊叫邊放煙花,隨著零點的逼近,鞭炮聲越來越響,簡直震天動地。

    隨著一個孩子大聲叫“新年到”,千家萬戶的鞭炮聲都響起,無數的煙花也衝上了天空。鞭炮轟鳴聲中,顏曉晨聽不清沈侯說了什麼,只看到他對她笑,沈侯扶著她的手,點燃了引信。彩色的煙花噴出,是一株一人高的火樹銀花,七彩繽紛。

    它美得如此瑰麗,很多孩子都被吸引了過來,一邊拍手,一邊繞著它跑。顏曉晨也忍不住笑著拍手,回頭去找沈侯,“沈侯、沈侯,快看!”

    沈侯正溫柔地凝視著她,兩人目光交會時,沈侯湊到她耳畔大聲說:“我剛才告訴那個人,我要在煙花下吻我的未婚妻,他就把煙花送給我了。”

    沒等她反應過來,沈侯就吻了下來。

    火樹銀花仍在絢爛綻放,可它再美,也比不上沈侯的一個擁抱,顏曉晨閉上了眼睛,承受著他的溫柔索取,他的口中猶有米酒的酒香,讓人醺醺然欲醉。

    耳畔一直是歡笑聲,那笑聲從耳畔進入心裏,又從心裏漫延到嘴邊,顏曉晨也忍不住笑,沈侯好似極其喜歡她的笑,一次又一次親著她的嘴角。

    送他們煙花的男子笑著對他們說:“百年好合,天長地久!”

    沈侯摟著顏曉晨,大聲說:“一定會!”

    兜裏的手機振動了幾下,顏曉晨掏出手機,是程致遠的微信,“請一定要快樂幸福!”

    她靠在沈侯懷裏,看著繽紛的煙花,回復程致遠:“一定會!”

    一定會!不管沈侯,還是她,都很努力、很珍惜,一定會!一定會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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