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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顏媽媽看到顏曉晨面容憔悴、兩眼浮腫,又恨又氣又心疼,對她硬邦邦地說:“把雞湯趁熱喝了。”轉頭,顏媽媽就換了張臉,殷勤地夾了一筷子菜給程致遠,溫柔地說:“曉晨懷孕的事,你應該知道了,你…是什麼想法?”

    顏曉晨終於明白媽媽為什麼對程致遠的態度這麼古怪,周到熱情,甚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原因不過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在媽媽的觀念裏,她相當於已經被人拆開包裝、試穿過的衣服,不但標簽沒了,還染上了汙漬,媽媽唯恐程致遠退貨不買。

    顏曉晨很難受,“媽媽,你…”

    程致遠的手放在了她手上,對顏媽媽說:“阿姨,到我這個年紀,父母和家裏長輩一直催著我結婚,我自己也想早點安定下來,幾次和曉晨提起結婚的事,可曉晨年紀還小,她的想法肯定和我不太一樣,一直沒答應我。”程致遠一席話把自己放到了塵埃裏,一副他才是滯銷品,想清倉大甩賣,還被人嫌棄的樣子,讓顏媽媽瞬間自尊回歸,又找到了丈母娘的感覺,她點點頭,“你的年紀是有些大了,曉晨的確還小,不著急結婚…”她噎了一下,“不過,你們現在這情形,還是盡快把事情辦了。”

    程致遠說:“我也是這麼想,盡快和曉晨結婚,謝謝阿姨能同意曉晨嫁給我。我爸媽要知道我能結婚了,肯定高興得要謝謝曉晨和阿姨。”

    顏曉晨吃驚地看程致遠,“你…”

    程致遠重重捏了一下她的手,“多喝點湯,你身體不好,就不要再操心了,我和阿姨會安排好一切。”

    顏媽媽得到了程致遠會負責的承諾,如釋重負,又看程致遠對曉晨很殷勤體貼,也算不幸中的萬幸,不滿意中的滿意。她側過頭悄悄印了下眼角的淚,笑著對顏曉晨說:“你好好養身體就行,從現在開始,你的任務就是照顧好自己和孩子,別的事情我和致遠會打理好。”

    顏曉晨看到媽媽的樣子,心下一酸,低下了頭,把所有的話都吞回了肚子裏。

    顏媽媽和程致遠商量婚禮和登記結婚的事,顏媽媽比較迷信,雖然想盡快辦婚禮,卻還是堅持要請大師看一下日子,程致遠完全同意;顏媽媽對註冊登記的日子卻不太挑,只要是雙日就好,言下之意,竟然打算星期一,也就是後天就去民政局登記註冊。

    顏曉晨再扮不了啞巴了,“不行。”

    顏媽媽瞪她,“為什麼不行?”

    顏曉晨支支吾吾:“太著急了,畢竟結婚是大事…”

    “哪裏著急了?”顏媽媽氣得暗罵傻女,她也不想著急,她也想端著丈母娘的架子慢慢來啊,可是你的肚子能慢嗎?

    程致遠幫顏曉晨解圍,對顏媽媽說:“雖然只是登記一下,但總要拍結婚照,要不再等一個星期吧?”

    顏媽媽想想,結婚證上的照片是要用一輩子的,總得買件好衣服,找個好照相館,“行,就推遲一個星期吧!”

    所有的事情都商量定了,顏媽媽總算安心了,臉上的笑自然了,一邊監督著顏曉晨吃飯,一邊和程致遠聊天。

    等吃完飯,顏媽媽暗示程致遠可以告辭了。

    顏曉晨總算逮到機會可以和程致遠單獨說話,她對媽媽說:“我送一下他。”

    顏媽媽說:“送進電梯就回來,醫生讓你好好休息。”

    顏曉晨虛掩了門,陪著程致遠等電梯,看媽媽不在門口,她小聲對程致遠說:“今晚謝謝你幫我解圍,我會想辦法把事情解決了。”

    程致遠看著電梯上跳躍的數字沒有吭聲。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電梯,“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周日,顏曉晨被媽媽勒令在家好好休息。她也是真覺得累,不想動,不想說話,一直躺在床上,要麼睡覺,要麼看書。

    程致遠大概猜到,突然面對這麼多事,顏曉晨身心俱疲,他沒有來看她,也沒有給她電話,但是給顏媽媽一天打了三次電話。顏媽媽對程致遠“早報道、中請示、晚匯報”的端正態度十分滿意,本來對他又氣憤又討好的微妙態度漸漸和緩。

    顏媽媽買了活魚,給顏曉晨煲了魚湯,本來還擔心顏曉晨吃不了,問她聞到魚味有沒有惡心的感覺,顏曉晨說沒有任何感覺。

    顏曉晨也覺得奇怪,看電視上懷孕的人總會孕吐,但迄今為止,她沒任何懷孕的異樣感覺,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比以前容易餓,飯量大增,可這幾天,連餓的感覺都沒有了,肚子裏的小家夥似乎也察覺出了大事,靜悄悄地藏了起來,不敢打攪她。

    但是,不是他藏起來了,一切就可以當作不存在。

    站在臥室窗戶前,能看到街道對面廣告牌林立,在五顏六色的廣告中,有一個長方的無痛人流廣告,醫生護士微笑著,顯得很真誠可靠。這樣的廣告,充斥著城市的每個角落,以各種方式出現,顏曉晨曾看到過無數次,卻從來不覺得它會和她有任何關系。

    但現在,她一邊喝著魚湯,一邊盯著那個廣告看了很久。

    星期一,顏曉晨如常去上班。

    開會時,見到了程致遠。會議室裏坐了二十多個人,他坐在最前面,和項目負責人討論投資策略,顏曉晨坐在最後面,做會議記錄。一個小時的會議,他們沒有機會面對面,也根本不需要交流。

    走出會議室時,顏曉晨感覺到程致遠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她裝作不知道,匆匆離開了。

    生活還在繼續,她還要給媽媽養老送終,不管多麼傷心,她都只能用一層層外殼把自己包好,若無其事地活下去。

    中午,趁著午休時間,顏曉晨去了廣告上的私人醫院。

    她發現環境不是想象中的那麼恐怖,很幹凈明亮,墻上掛著叫不出名字的暖色系油畫,護士穿著淺粉色的制服,顯得很溫馨友善。

    顏曉晨前面已經有人在咨詢,她正好旁聽。

    “你們這裏好貴!我以前做的只要兩千多塊。”

    “我們這裏都是大醫院的醫生,儀器都是德國進口的,價格是比較貴,但一分價錢一分貨。您應該也看過新聞,不少人貪便宜,選擇了不正規的醫院,不出事算幸運,出事就是一輩子的事。”

    咨詢的女子又問了幾句醫生來自哪個醫院,從業多久。仔細看完醫生的履歷資料後,她爽快地做了決定。

    輪到顏曉晨時,接待的年輕女醫生例行公事地問:“第一次懷孕?”

    顏曉晨嗓子發幹,點點頭。

    “結婚了嗎?”

    顏曉晨搖搖頭。

    “有人陪同嗎?”

    顏曉晨搖搖頭。

    大概她這樣的情形醫生已經司空見慣,依舊保持著甜美的微笑,“我們這裏都是最好的醫生、最好的技術,最好的藥物,整個過程安全無痛,一個人也完全沒問題。麻醉師做了麻醉後,三十秒內進入睡眠狀態,只需要三到五分鐘,醫生就會完成手術。等麻醉過後,再觀察一個小時,沒有問題的話,可以自己離開。整個過程就像是打了個盹,完全不會有知覺,只不過打完盹後,所有麻煩就解決了而已。”

    顏曉晨的手放在了腹部,他是她的麻煩嗎?打個盹就能解決麻煩?

    私人醫院收費是貴,但服務態度也是真好,醫生讓她發了會兒呆,才和藹地問:“小姐,您還有什麼疑問嗎?都可以問的,事關您的身體,我們也希望能充分溝通,確保您手術後百分之百恢復健康。”

    “我要請幾天假休息?”

    “因人而異,因工作而異,有人體質好,工作又不累,手術當天休息一下,只要註意一點,第二天繼續上班也沒什麼問題。當然,如果條件允許,我們建議最好能休息一個星期。很多人都會把手術安排到星期五,正好可以休息一個周末,星期一就能如常上班。這個星期五還有空位,需要我幫您預約嗎?”

    顏曉晨低聲說:“我想越快越好。”那些想身體恢復如常的女孩,是希望把不快樂的這一頁埋葬後,仍能獲得幸福,和某個人白頭到老,而她的未來不需要這些。

    醫生查看了一下電腦說:“明天下午,可以嗎?”

    “好。”

    “要麻煩您填一下表,去那邊交錢,做一些檢查。記住,手術前四個小時不要吃東西。”

    顏曉晨拿過筆和表格,“謝謝。”

    下午,等到她的小領導李徵的辦公室沒人時,顏曉晨去向他請假。

    根據公司的規定,三天以內的假,直屬領導就可以批準;三天以上,十天以下,需要通知人力資源部;十天以上則需要公司的合夥人同意。

    李徵性子隨和,這種半天假,他一般都準,連原因都不會多問,可沒想到顏曉晨說明天下午要請半天假時,他竟然很嚴肅地追問她病假還是事假。顏曉晨說事假。

    李徵說:“最近公司事情很多,我要考慮一下,再告訴你能否批準。”

    顏曉晨只能乖乖地走出他的辦公室,等著他考慮批準。

    幸虧他考慮的時間不算長,半個小時後,就打電話通知顏曉晨,準了她的假。

    下班後,顏曉晨走出辦公樓,正打算去坐公車,程致遠的車停在了她面前。

    李司機打開了車門,請她上車,顏曉晨不想再麻煩程致遠,卻又害怕被同事看到,趕緊溜上了車,“到公車站放我下去吧,我自己坐車回去。”

    程致遠說:“阿姨讓我去吃晚飯,我們一個公司上班,不可能分開回去。”

    顏曉晨沒想到媽媽會給程致遠打電話,不好意思地說:“你那麼忙,卻還要抽時間幫我一起做戲哄騙我媽,我都不知道以後該怎麼報答你。”

    “再忙也需要吃飯,阿姨廚藝很好,去吃飯,我很開心。我們周六去買衣服,好嗎?”

    “買什麼衣服?”

    “結婚登記時,需要雙人照,我約了周日去照相。周六去買衣服應該來得及。”程致遠平靜地款款道來,像是真在準備婚事。

    顏曉晨急忙說:“不用、不用,我會盡快把這件事解決了,你要有時間,打電話哄一下我媽就行了,別的真的不用麻煩你了。”

    程致遠沈默了一會兒說:“不麻煩。”

    顏曉晨的一只手放在腹部,低聲說:“我會盡快解決所有事,讓生活回歸正軌。”她盡力振作起精神,笑看著程致遠說:“把錢借給我這種三天兩頭有事的人,是不是很沒安全感?不過,別擔心,我會好好工作,努力賺錢,爭取早日把錢都還給你。”

    程致遠拍了下她的手說:“我現在的身份,不是你的債主,今天晚上,我們是男女朋友、未婚夫妻。”

    顏曉晨楞了下,不知道該說什麼,沒有吭聲。

    星期二下午,顏曉晨按照約定時間趕到醫院。

    交完錢,換上護士發給她的衣服,做完幾個常規檢查,就是靜靜地等待了。

    護士看顏曉晨一直默不作聲,緊張地絞著手,對她說:“還要等一會兒,想看雜誌嗎?”

    “不用。”

    “你可以玩會兒手機。”

    顏曉晨隔壁床的女生正在玩手機,看上去她只是在等候地鐵,而不是在等待一個手術。顏曉晨盡力讓自己也顯得輕松一點,努力笑了笑,“我想讓眼睛休息會兒,謝謝。”

    護士也笑了笑,“不要緊張,你只是糾正一個錯誤,一切都會過去。”顏曉晨沈默著沒有說話。

    “時間到了,我會來叫你。你休息會兒。”護士幫她拉上了簾子。

    顏曉晨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凝視著墻壁上的鐘表。

    秒針一格格轉得飛快,一會兒就一個圈,再轉五個圈,時間就到了。

    她告訴自己,這是最好的做法,她沒有經濟能力再養活一個小孩,她沒有辦法給他一個父親,沒有辦法給他一個家庭,甚至她都不知道能不能給他一個能照顧好他的母親,既然明知道帶他來這個世界是受苦,她這麼做是對的。

    顏曉晨像催眠一般,一遍遍對自己說:我是對的!我是對的!我是對的…

    護士拉開了簾子,示意手術時間到了。

    她推著顏曉晨的床,出了病房,走向手術室。

    顏曉晨平躺在滑動床上,眼前的世界只剩下屋頂,日光燈一個接一個,白晃晃,很刺眼,也許是因為床一直在移動,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搖晃,晃得頭暈。

    有人衝到了滑動床邊,急切地說:“曉晨,你不能這樣做。”

    顏曉晨微微擡起頭,才看清楚是程致遠,她驚訝地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護工想拉開他,“餵,餵!你這人怎麼回事?”

    程致遠粗暴地推開了護工,“曉晨,這事你不能倉促做決定,必須考慮清楚。”

    “我已經考慮得很清楚了。”

    “曉晨,不要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程致遠不知道該怎麼勸顏曉晨,只能緊緊地抓住了滑動床,不讓它移動,似乎這樣就能阻止她進行手術。

    顏曉晨無奈地說:“我是個心智正常的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程致遠,放手!”

    “我不能讓你這麼對自己!”程致遠清晰地記得那一日顏曉晨對他說“我懷孕了”的表情,眉眼怡然,盈盈而笑,每個細微表情都述說著她喜歡這個孩子,那幾日她帶著新生命的秘密總是悄悄而笑,正因為看出了她的愛,他才擅自做了決定,塵封過去。如果顏曉晨親手終結了她那麼喜歡和期待的孩子,她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走出過去的陰影,她剩下的人生不過是在害死父親的愧疚自責中再加上殺死了自己孩子的悲傷痛苦。

    顏曉晨嘆口氣,想要拽開程致遠的手,“我考慮得很清楚了,這是對所有人最好的決定。”

    兩人正在拉扯,護士突然微笑著問程致遠:“先生,您是她的親人嗎?”

    “不是。”

    “您是她現在的男朋友嗎?”

    “不是。”

    “您是她體內受精卵的精子提供者嗎?”

    程致遠和顏曉晨都楞了一楞,沒有立即反應過來。

    護士說:“通俗點說,就是您是孩子的生物學父親嗎?”

    程致遠說:“不是。”

    “那——您以什麼資格站在這裏發表意見呢?”

    程致遠無言以對,他的確沒有任何資格幹涉顏曉晨的決定。

    “既然您不能對她的人生負責,就不要再對她的決定指手畫腳!”護士對護工招了下手,“快到時間了,我們快點!”

    護士和護工推著滑動床,進了手術區,程致遠只能看著兩扇鐵門在他眼前合攏。

    護士把顏曉晨交給了另外一個男護士,他推著她進了手術室。

    手術室裏的溫度比外面又低了一兩度,擺放著不知名器械的寬敞空間裏,有三四個不知道是護士還是醫生的人穿著深綠色的衣服,一邊聊天一邊在洗手。

    不一會兒,他們走了進來,一邊說說笑笑,一邊準備開始手術。顏曉晨雖然從沒做過手術,但看過美劇《實習醫生格蕾》,知道不要說她這樣的小手術,就是性命攸關的大手術,醫生依舊會談笑如常,因為緊張的情緒對手術沒有任何幫助,他們必須學會放松。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覺得沒有辦法接受這一切,沒有辦法在談笑聲中把一個生命終結。

    麻醉師正要給顏曉晨註射麻醉藥,她卻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程致遠一動不動,死死地盯著手術區外冰冷的大門。

    剛才把顏曉晨送進去的護士走了出來,她從他身邊經過時,程致遠突然說:“我能對她的人生負責!”

    “啊?”護士不解驚訝地看著他。

    程致遠說:“我不是她的親人,不是她的男友,也不是她孩子的父親,但我願意用我的整個人生對她的人生負責,我現在就要去幹涉她的決定!如果你要報警,可以去打電話了!”

    在護士、護工的驚叫聲中,程致遠身手敏捷地衝進了禁止外人進入的禁區手術區,用力拍打著手術室的門,“顏曉晨!顏曉晨…”

    一群人都想把程致遠趕出去,但他鐵了心要阻止手術,怎麼拉他都拉不走。

    就在最混亂時,手術室的門開了,身穿深綠色手術服的醫生走了出來。在他身後,護士推著顏曉晨的滑動床。

    醫生沈著臉,對程致遠說:“病人自己放棄了手術,你可以出去了嗎?我們還要準備進行下一個手術。”

    程致遠立即安靜了,瞬間變回斯文精英,整整西服,彎下身,對手術室外的所有醫生和護士深深鞠了一躬,“抱歉,打擾你們了!損壞的東西,我會加倍賠償。”

    他緊跟著顏曉晨的病床,走出了手術區,“曉晨,你怎麼樣?”

    顏曉晨不吭聲,她完全沒有心情說話。明明已經想得很清楚,也知道這是對所有人都好的決定,可為什麼,最後一刻,她竟然會後悔?

    護士把顏曉晨送進病房,拿了衣物給她,對程致遠說:“她要換衣服。”

    程致遠立即去了外面,護士拉好簾子。

    顏曉晨換好衣服,走出病房。

    程致遠微笑地看著她,眼中都是喜悅。

    他的表情也算是一種安慰和鼓勵,顏曉晨強笑了笑,說:“我不知道這個決定究竟是對還是錯,但他已經來了,沒有做錯任何事,我沒有辦法終結他的生命。我給不了他應該擁有的一切,不管他將來會不會恨我,我只能盡力。”

    程致遠伸出手,輕握著她的肩膀,柔聲說:“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

    回到家,顏媽媽正在做飯,看到他們提前到家,也沒多想,反倒因為看到小兩口一起回來,很是高興,樂呵呵地說:“你們休息一會兒,晚飯好了,我叫你們。”

    顏曉晨看著媽媽的笑臉,心中酸澀難言。自從爸爸去世後,媽媽總是一種生無可戀的消沈樣子,渾渾噩噩地過日子,就算笑,也是麻木冷漠地嘲笑、冷笑,但是現在,因為一個新生命的孕育,媽媽整天忙得不可開交,還要王阿姨帶她去買棉布和毛線,說什麼小孩子的衣服要親手做的才舒服。顏曉晨真不知道該如何對媽媽解釋一切,她走進臥室,無力地躺在了床上。

    程致遠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幫她關上了門。

    他脫掉外套,挽起袖子,進廚房幫顏媽媽幹活。

    顏媽媽用家鄉話對程致遠嘮叨:“不知道你要來,菜做少了,得再加一個菜。昨天晚上你走了後,曉晨讓我別老給你打電話,說公司很多事,你經常要和客戶吃飯,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吃飯了。”

    程致遠一邊洗菜,一邊笑著說:“以前老在外面吃是因為反正一個人,在哪裏吃、和誰一起吃,都無所謂,如果成家了,當然要盡量回家吃了。”

    顏媽媽滿意地笑,“就是,就是!家裏做的幹凈、健康。”

    顏媽媽盛紅燒排骨時,想起了沈侯,那孩子最愛吃她燒的排骨。她心裏暗嘆了口氣,剛開始不是不生程致遠的氣,但曉晨孩子都有了,她只能接受。相處下來後,她發現自己也喜歡上程致遠這個新女婿了,畢竟不管是誰,只要真心對她女兒好,就是好女婿。

    吃過飯,顏媽媽主動說:“致遠,你陪曉晨去樓下走一走,整天坐辦公室,對身體不好,運動一下,對大人、孩子都好。”

    顏曉晨忙說:“時間不早了,程致遠還要…”

    程致遠打斷了顏曉晨的話,笑著對顏媽媽說:“阿姨,那我們走了。”

    他把顏曉晨的外套遞給她,笑吟吟地看著她,在媽媽的殷勤目光下,顏曉晨只能乖乖地穿上外套,隨著他出了門。

    走進電梯後,顏曉晨說:“不好意思,一再麻煩你哄著我媽媽。”

    程致遠說:“不是哄你媽媽,我是真想飯後散一下步,而且,正好有點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什麼事?”

    “不著急,待會兒再說。”

    兩人都滿懷心事,沈默地走出小區,沿著綠化好、人稀少的街道走著。

    顏曉晨租住的房子是學校老師的房子,距離學校很近,走了二十來分鐘,沒想到竟然走到了她的學校附近。

    顏曉晨不自禁地停住了腳步,望著校門口進進出出的學生。

    程致遠也停下了腳步,看了眼校門,不動聲色地看著顏曉晨。顏曉晨呆呆地凝望了一會兒,居然穿過了不寬的馬路,向著學校走去,程致遠安靜地跟在她身後。

    學校裏綠化比外面好很多,又沒有車流,是個很適合悠閑散步的地方。

    天色已黑,來來往往的學生中,有不少成雙成對的年輕戀人,顏曉晨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掠過時,總是藏著難言的痛楚。

    顏曉晨走到學校的大操場,才想起了身旁還有個程致遠,她輕聲問:“坐一會兒,休息一下嗎?”

    “好!”程致遠微笑著,就好像他們置身在一個普通的公園,而不是一個對顏曉晨有特殊意義的地方。

    顏曉晨坐在階梯式的臺階上,看著操場上的人鍛煉得熱火朝天。

    顏曉晨不記得她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習慣於每次心情不好時,就到這裏來坐一坐,但她清楚地記得她為什麼會經常來這裏閑坐。沈侯喜歡運動,即使最沈迷遊戲的大一,都會時不時到操場上跑個五千米。顏曉晨知道他這個習慣後,經常背著書包,繞到這裏坐一會兒,遠遠地看著沈侯在操場上跑步。有時候,覺得很疲憊、很難受,可看著他,就像看著一道美麗的風景,會暫時忘記一切。

    那麼美好甜蜜的記憶,已經鐫刻在每個細胞中,現在想起,即使隔著時光,依舊嗅得到當年的芬芳,但是,理智又會很快提醒她,一切是多麼諷刺!

    她痛苦的根源是什麼?她竟然看著導致她痛苦的根源,緩解著她的痛苦?

    她沒有辦法更改已經發生的美好記憶,更沒有辦法更改殘酷的事實,只能任由痛苦侵染了所有的甜蜜,讓她的回憶中再無天堂。

    夜色越來越深,操場上,鍛煉的人越來越少,漸漸地,整個操場都空了。

    顏曉晨站起,對程致遠說:“我們回去吧!”

    兩人走到臺階拐角處,顏曉晨下意識地最後一眼看向操場,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她想都沒想,一把抓住了程致遠,一下子蹲了下去。等藏在了陰影中,她才覺得自己好奇怪,窘迫地看了眼程致遠,又站了起來,拽著程致遠,匆匆想離開。

    程致遠看著把外套隨意扔到地上,開始在操場上跑圈的沈侯,沒有像以往一樣順從顏曉晨的舉動,他強拉著顏曉晨坐到了角落,“陪我再坐一會兒!”顏曉晨想掙開他的手,“我想回家了。”

    程致遠的動作很堅決,絲毫沒有松手,聲音卻很柔和,“他看不到我們。我陪了你一晚上,現在就算是你回報我,陪我一會兒。”

    顏曉晨也不知道是他的第一句話起了作用,還是第二句話起了作用,她不再想逃走,而是安靜地隱匿在黑暗中,定定地看著操場上奔跑的身影。

    沈侯一圈又一圈地奔跑著,速度奇快,完全不像鍛煉,更像是發泄。

    他不停地跑著,已經不知道跑了幾個五千米,卻完全沒有停下的跡象,顏曉晨忍不住擔心,卻只能表情木然,靜坐不動,看著他一個人奔跑於黑暗中。

    忽然,他腳下一軟,精疲力竭地跌倒在地上。他像是累得再動不了,沒有立刻爬起來,以跪趴的姿勢,低垂著頭,一直伏在地上。

    昏暗的燈光映照在空蕩蕩的操場上,他孤零零跪趴的身影顯得十分悲傷孤獨、痛苦無助。

    顏曉晨緊緊地咬著唇,眼中淚光浮動。第一次,她發現,沈侯不再是飛揚自信的天之驕子,他原來和她一樣,跌倒時,都不會有人伸手來扶;痛苦時,都只能獨自藏在黑夜中落淚。

    終於,沈侯慢慢地爬了起來,他站在跑道中央,面朝著看臺,正好和顏曉晨面對面,就好像隔著一層層看臺在凝望著她。

    顏曉晨理智上完全清楚,他看不到她。操場上的燈亮著,看臺上沒有開燈,他們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站在正中間,一個躲在最角落,但是,她依舊緊張得全身緊繃,覺得他正看著她。

    隔著黑暗的鴻溝,沈侯一動不動地“凝望”著顏曉晨,顏曉晨也一直盯著沈侯。

    突然,他對著看臺大叫:“顏——曉——晨——”

    顏曉晨的眼淚唰一下,落了下來。

    她知道,他叫的並不是她,他叫的是曾經坐在看臺上,心懷單純的歡喜,偷偷看他的那個顏曉晨。

    “顏曉晨!顏曉晨…”沈侯叫得聲嘶力竭,但是,那個顏曉晨已經不見了,他再也找不到她了。

    他凝望著黑漆漆、空蕩蕩的看臺,像是看著一只詭秘的怪獸,曾經那麼真實的存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吞噬掉了,變得如同完全沒有存在過。也許,一切本來就沒有存在過,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夢幻,夢醒後,什麼都沒有了,只留下了悲傷和痛苦。

    沈侯轉過了身,撿起衣服,拖著步子,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操場。

    顏曉晨再難以克制自己,彎下身子,捂著嘴,痛哭了起來。

    程致遠伸出手,想安慰她,卻在剛碰到她顫抖的肩膀時,又縮回了手。

    程致遠說:“現在去追他,還來得及!”

    顏曉晨哭著搖頭,不可能!

    程致遠不再吭聲,雙手插在風衣兜裏,安靜地看著她掩面痛哭。

    黑夜包圍在她身周,將她壓得完全直不起腰,但程致遠和她都清楚,哭泣過後,她必須要站起來。

    程致遠陪著顏曉晨回到小區。

    這麼多年,顏曉晨已經習慣掩藏痛苦,這會兒,她的表情除了有些木然呆滯,已經看不出內心的真實情緒。

    顏媽媽打電話來問她怎麼這麼晚還沒回去時,她竟然還能語聲輕快地說:“我和程致遠邊走路邊說話,不知不覺走得有點遠了,找了個地方休息了一會兒,現在已經到小區了,馬上就回來。”

    “我和阿姨說幾句話。”程致遠從顏曉晨手裏拿過手機,對顏媽媽說:“阿姨,我們就在樓下,我和曉晨商量一下結婚的事,過一會兒就上去,您別擔心。”

    顏媽媽忙說:“好,好!”

    顏曉晨以為程致遠只是找個借口,也沒在意,跟著程致遠走到花壇邊,抱歉地說:“出門時,你就說有事和我商量,我卻給忘了,不好意思。”程致遠說:“你再仔細考慮一下,你真的不可能和沈侯在一起嗎?”

    顏曉晨眼中盡是痛楚,卻搖搖頭,決然地說:“我們絕不可能在一起!”

    “你考慮過怎麼撫養孩子嗎?”

    顏曉晨強笑了笑,努力讓自己顯得輕松一點,“做單身媽媽了!”

    程致遠說:“中國不是美國,單身媽媽很不好做,有許多現實的問題要解決,沒有結婚證,怎麼開準生證?沒有準生證,小孩根本沒有辦法上戶口。沒有戶口,連好一點的幼兒園都上不了,更不要說小學、中學、大學…”

    顏曉晨聽得頭疼,她還根本沒有考慮這些問題,“生孩子還需要準生證?要政府批準?”

    “是的。就算不考慮這些,你也要考慮所有人的眼光,不說別人,就是你媽媽都難以接受你做未婚單身媽媽。如果一家人整天愁眉苦臉、吵架哭泣,孩子的成長環境很不好。小孩子略微懂事後,還要承受各種異樣的眼光,對孩子的性格培養很不利。”

    顏曉晨的手放在小腹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知道程致遠說的全是事實,所以她才想過墮胎,但是,她竟然做不到。

    程致遠說:“咱們結婚吧!只要我們結婚,所有問題都不會再是問題。”

    顏曉晨匪夷所思地看著程致遠,“你沒病吧?”

    “你就當我有病好了!”

    “為什麼?”顏曉晨完全不能理解,程致遠要財有財,要貌有貌,只要他說一句想結婚,大把女人由他挑,他幹嗎這麼想不開,竟然想娶她這個一身麻煩,心有所屬的女人?

    “你現在不需要關心為什麼,只需要思考願意不願意。”

    “我當然要關心了,我是能從結婚中得到很多好處,可是你呢?你是生意人,應該明白,一件事總要雙方都得到好處,才能有效進行吧!”

    “如果我說,你願意讓我照顧你,就是我得到的最大好處,你相信嗎?”

    “不相信!”

    程致遠笑著輕嘆了口氣,“好吧!那我們講講條件!你需要婚姻,可以養育孩子,可以給母親和其他人交代。我也需要婚姻,給父母和其他人交代,讓我不必整天被逼婚。還有一個重要條件!我們的婚姻,開始由你決定,但結束由我決定,也就是說,只有我可以提出離婚!等到合適的時機,或者我遇到合適的人,想要離婚時,你必須無條件同意。到那時,你不會像很多女人一樣,提條件反對,也不會給我制造麻煩,對嗎?”

    “我不會。”

    程致遠笑了笑說:“你看,這就是我為什麼選擇你的原因,我們結婚對雙方都是一件好事。”

    “但是…我總覺得我像是在占你便宜。”

    “你認為我比你笨?”

    “當然不是。”

    “既然你同意你比我笨,就不要做這種笨蛋替聰明人操心的傻事了!你需要擔心的是,我有沒有占你便宜,而不是你會占我便宜。”

    從邏輯上完全講得通,沒有人逼著程致遠和她結婚,每個人都是天生的利己主義者,如果程致遠做這個選擇,一定有他這麼做的動機和原因,但是…她還是覺得很古怪。

    “曉晨,我不是濫好人,絕不是因為同情你,或者一時衝動。我是真想和你結婚。”程致遠盯著她的眼睛,輕聲央求:“請說你同意!”

    顏曉晨遲疑猶豫,可面對程致遠堅定的目光,她漸漸明白,他是經過認真思索後的決定,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終於,她點了點頭,“我同意。”

    “謝謝!”

    “呃…不用謝。”顏曉晨覺得很暈,似乎程致遠又搶了她的臺詞。

    程致遠雲淡風輕地說:“明天去做產檢,如果你的身體沒有問題,星期六我們去買衣服,星期日拍結婚證件照,下個周二註冊登記,周四試婚紗、禮服,五月八號,舉行婚禮。”

    顏曉晨呆楞了一會兒,喃喃說:“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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