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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真相

    我們是可憐的一套象棋,晝與夜便是一張棋局,任“他”走東走西,或擒或殺,走罷後又一一收歸匣裏。

    ——莪默·伽亞謨

    星期一,不顧程致遠的反對,顏曉晨堅持要去上班。程致遠問她:“身體重要,還是工作重要?就不能再休息一天嗎?”

    顏曉晨反問程致遠:“如果你不是我的老板,我能隨便請假嗎?而且我現在的情形,媽媽在醫院躺著,必須要多賺錢!”

    程致遠想了想,雖然擔心她身體吃不消,但去公司做事,總比在家裏胡思亂想好,同意了她去上班。

    程致遠知道顏曉晨放心不下媽媽,十一點半時,打電話叫她下樓去吃中飯,沒有立即帶著她去餐館,而是先去了醫院。顏曉晨再不敢直接走進去見媽媽,只敢在病房外偷偷看。

    病房裏,陪伴顏媽媽的竟然是程致遠的媽媽。她一邊陪著顏媽媽吃中飯,一邊輕言細語地說著話。程媽媽出身書香世家,是老一輩的高級知識分子,又是心臟外科醫生,一輩子直面生死,她身上有一種很溫婉卻很強大的氣場,能讓人不自覺地親近信服。顏媽媽和她在一起,都變得平和了許多。

    顏曉晨偷偷看了一會兒,徹底放心了。

    程致遠小聲說:“媽媽的主治醫生是我媽的學生,我媽今天早上又從醫生的角度深入了解了一下病情,說沒有大問題,以後註意飲食和保養就可以了,你不用再擔心媽媽的身體了。”

    顏曉晨用力點點頭,感激地說:“謝…”

    程致遠伸出食指,擋在她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阻止了她要出口的話。顏曉晨想起了他說過的話,永遠不要對他說謝謝。

    兩人在回公司的路上找了家餐廳吃飯。

    顏曉晨知道程致遠一直在擔心她的身體,為了讓他放心,努力多吃了點。

    程致遠看她吃得差不多了,問:“前兩天,我跟你提的去國外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顏曉晨楞了一楞,說:“現在出了媽媽的事,根本不用考慮了吧!”

    “你不覺得,正因為有媽媽的事,你才應該認真考慮一下嗎?”顏曉晨不解地看著程致遠。

    “媽媽並不想見你,你執意留在媽媽身邊,成全的只是你的愧疚之心,對媽媽沒有絲毫好處。熬到孩子出生了,媽媽也許會心生憐愛,逐漸接受,也許會更受刺激,做出更過激的事,到那時,對孩子,對媽媽都不好!與其這樣,為什麼不暫時離開呢?有時候,人需要一些鴕鳥心態,沒看見,就可以當作沒發生,給媽媽一個做鴕鳥的機會。”程致遠看看顏曉晨額頭的傷、自己手上的傷,苦笑了一下,“沒必要逼媽媽去做直面殘酷生活的鬥士!”

    顏曉晨默不作聲地思考著,曾經她以為出國是一個非常匪夷所思的提議,但現在她竟然覺得程致遠說得很有道理,不能解決矛盾時,回避也不失為一種方法。總比激化矛盾,把所有人炸得鮮血淋漓好。

    程致遠說:“至於媽媽,你真的不用擔心,我爸媽在省城,距離你家很近,在老家還有很多親戚朋友,婚禮時,你媽媽都見過,就算現在不熟,以後在一個地方,經常走動一下,很快就熟了。你還有姨媽、表姐、表弟,我會安排好,讓他們幫著照顧一下媽媽。”

    顏曉晨遲疑地問:“我們離開,真的可以嗎?”

    “為什麼不可以?我們只是暫時離開,現在交通那麼發達,只要你想回來,坐上飛機,十幾個小時,就又飛回上海了。”

    “我去國外幹什麼呢?”

    “工作、讀書都可以。我看你高等數學的成績很好,認真地建議你,可以考慮再讀一個量化分析的金融碩士學位,一年半或者一年就能讀完,畢業後,工資卻會翻倍。現在過去,九月份入學,把孩子生了,等孩子大一點,你的學位也拿到手了。”

    顏曉晨不吭聲。

    程致遠的手輕輕覆在了她手上,“至於你欠我的,反正欠得已經很多了,一時半會兒你根本還不起,我不著急,我有足夠的時間等著你還,你也不用著急,可以用一生的時間慢慢還。”

    自從婚禮儀式後,兩人就都戴著婚戒,顏曉晨把它當成了道具,從沒有認真看過,可這時,兩人戴著婚戒的手交錯疊放,兩枚婚戒緊挨在一起,讓她禁不住仔細看了起來,心中生出異樣的感覺。

    程致遠察覺到她的目光,迅速縮回了手,“你要同意,我立即讓人準備資料,幫你申請簽證。”

    顏曉晨頷首,“好!”

    程致遠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兩人回到公司,電梯先到顏曉晨的辦公樓層,她剛走出電梯,程致遠握住了她的手,輕聲說:“笑一笑,你已經三天沒有笑過了。”

    “是嗎?”顏曉晨擠了個敷衍的笑,就想走。

    “我認真的,想一下快樂的事情,好好笑一下。否則,我不放手哦!”

    程致遠擋著電梯門,用目光示意顏曉晨,來來往往的同事已經雷達全開動,留意著電梯門邊程大老板的情況。

    顏曉晨無可奈何,只能醞釀了一下情緒,認真地笑了一下。

    程致遠搖頭,“不合格!”

    顏曉晨又笑了一下。

    程致遠還是搖頭。

    已經有同事借口倒咖啡,端著明明還有大半杯咖啡的杯子,慢步過來看戲了。顏曉晨窘迫地說:“你很喜歡辦公室緋聞嗎?放開我!”

    “你不配合,我有什麼辦法?我是你的債主,這麼簡單的要求,你都不肯用心做?”程致遠用另一只手蓋住了顏曉晨的眼睛,“暫時把所有事都忘記,想一下讓你快樂的事,想一下…”

    溫暖的手掌,被遮住的眼睛,顏曉晨想起了,江南的冬日小院,沈侯捂住她的眼睛,讓她猜他是誰;他握著她的手,嫌棄她的手冷,把她的手塞到他溫暖的脖子裏;他提著熱水瓶,守在洗衣盆旁,給她添熱水…她微微地笑了起來。

    程致遠放開了她,淡淡地說:“雖然你的笑容和我無關,但至少這一分鐘,你是真正開心的!”

    顏曉晨一楞,程致遠已經不再用身體擋著電梯門,他退到了電梯裏,笑著說:“我們是合法夫妻,真鬧出什麼事,也不是緋聞,是情趣!”電梯門合攏,他的人消失,話卻留在了電梯門外,讓偷聽的人禁不住低聲竊笑。

    顏曉晨在同事們善意的嘲笑聲中,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也許是剛才的真心一笑,也許是因為知道可以暫時逃離,顏曉晨覺得好像比早上輕松了一點。她摸著肚子,低聲問:“寶寶,你想去看看新世界嗎?”

    這個孩子似乎也知道自己處境危險,一直十分安靜,醫生說四個月就能感受到胎動,她卻還沒有感受到。如果不是照B超時親眼看到過他,顏曉晨幾乎要懷疑他的存在。

    顏曉晨拿起手機。

    換了新手機後,她沒有安裝微信,但SIM卡裏應該保存有他的電話號碼,她打開通訊錄,果然看到了沈侯的名字。

    顏曉晨盯著沈侯的名字看了一瞬,放下了手機。她沒有問程致遠他們會去哪裏,既是相信他會安排好一切,也是真的不想知道,如果連她都不知道自己會去哪裏,沈侯肯定也無法知道。從此遠隔天涯、再不相見,這樣,對他倆都好!

    也許,等到離開上海時,她會在飛機起飛前一瞬,發一條短信告訴他,她走了,永永遠遠走了,請他忘掉一切,重新開始。

    李徵把一沓文件放到顏曉晨面前,指指樓上,“送上去。”

    雖然沒說誰,但都明白是誰,顏曉晨不情願地問:“為什麼是我?”

    李徵嬉皮笑臉地說:“孕婦不要老坐著,多運動一下。”

    顏曉晨拿起文件,走樓梯上去,到了程致遠的辦公室,辛俐笑著說:“程總不在,大概二十分鐘前出去了。”

    顏曉晨把文件遞給她,隨口問:“見客戶?”

    “沒有說。”

    顏曉晨遲疑地看著程致遠的辦公室,辛俐善解人意地問:“你要進去嗎?”說著話,起身想去打開門。

    “不用!”顏曉晨笑了笑,轉身離開。

    依舊走樓梯下去,到了自己辦公室所在的樓層時,卻沒進去,而是繼續往樓下走,打算去買點吃的。因為懷孕後餓得快,她平時都會隨身攜帶一些全麥餅幹、堅果之類的健康零食,可這幾天出了媽媽的事,有點暈頭暈腦,忘記帶了。

    辦公樓下只有便利店,雖然有餅幹之類的食物,但都不健康,顏曉晨決定多走一會兒,去一趟附近的超市,正好這兩天都沒有鍛煉,就當是把晚上的鍛煉時間提前了,工作她已經決定帶回家晚上繼續做。

    顏曉晨快步走向超市,不經意間,竟然在茫茫人海中看到了沈侯。本來以為他是跟著她,卻發現他根本沒看到她。他應該剛停好車,一邊大步流星地走著,一邊把車鑰匙裝進了褲兜,另一只手拿著個文件袋。

    如果沈侯看見了她,她肯定會立即躲避,可是這會兒,在他看不見她的角落,她卻像癡了一樣,定定地看著他。

    顏曉晨也不知道怎麼想的,竟然鬼使神差地跟在了他身後,也許是因為知道他們終將真正分離,一切就像是天賜的機會,讓她能多看他一眼。公司附近有一個綠化很好的小公園,沈侯走進了公園。工作日的下午,公園裏人很少,顏曉晨開始奇怪沈侯跑這裏來幹什麼,這樣的地方只適合情人幽會,可不適合談生意。

    沈侯一邊走,一邊打了個電話,他拐了個彎,繼續沿著林蔭道往前走。在一座銅質的現代雕塑旁,顏曉晨看到了程致遠,他坐在雕塑下的大理石臺子上,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在用手機看新聞。

    因為雕塑的四周都是草坪,沒有任何遮擋,顏曉晨不敢再跟過去,只能停在了最近的大樹後,聽不到他們說話,但光線充足、視野開闊,他們的舉動倒是能看得一清二楚。

    程致遠看到沈侯,站起身,把咖啡扔進了垃圾桶,指了指腕上的手表說:“你遲到了三十分鐘。”

    沈侯對自己的遲到沒有絲毫抱歉,冷冷地說:“堵車。”

    程致遠沒在意他的態度,笑了笑問:“為了什麼事突然要見我?”

    沈侯把手裏的文件袋遞了過去,程致遠打開文件袋,抽出裏面的東西,是兩張照片,他剛看了一眼,神情立即變了,臉上再沒有一絲笑容。程致遠強自鎮定地問:“什麼意思?”

    沈侯譏笑:“我回看婚禮錄像時,不經意發現了那張老照片。剛開始,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意思,只是覺得也未免太巧了。所以我讓人把你這些年的行蹤好好查了一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雖然事情過去了很多年,但不是沒有蛛絲馬跡。要我從頭細說嗎?五年前…

    程致遠臉色蒼白,憤怒地呵斥:“夠了!”

    沈侯冷冷地說:“夠了?遠遠不夠!我的妻子、我的孩子都在你手裏,如果必要,我還會做得更多!”

    程致遠把照片塞回了文件袋,盯著沈侯,看似平靜的表情下藏著哀求。沈侯也看著他,神情冰冷嚴肅,卻又帶著哀憫。

    兩人平靜地對峙著,終於是程致遠沒有按捺住,先開了口,“你打算怎麼辦?”

    “你問我打算怎麼辦?你有想過怎麼辦嗎?難道你打算騙曉晨一輩子嗎?”

    “我是打算騙她一輩子!”

    沈侯憤怒地一拳打向他。

    程致遠一個側身,閃避開,抓住了沈侯的手腕,“你爸媽既然告訴了你所有事,應該也告訴了你,我在剛知道你爸媽的秘密時,曾對你媽媽提議,不要再因為已經過去的事,反對曉晨和你在一起,把所有事埋葬,只看現在和未來。但是,你的運氣很不好,曉晨竟然莫名其妙地出現了,聽到了一切。”

    沈侯順勢用另一只手,按住程致遠的肩,擡起腳,用膝蓋狠狠頂了下程致遠的腹部,冷笑著說:“我運氣不好?我怎麼知道不是你故意安排的?從你第一次出現,我就覺得你有問題,事實證明,你果然有問題,從你第一次出現,你就帶著目的。”

    程致遠忍著痛說:“我承認,我是帶著目的接近曉晨,但是,我的目的只是想照顧她,給她一點我力所能及的幫助。正因為從一開始,我就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所以,我從沒有主動爭取過她,甚至盡我所能,幫你和她在一起。你說,是我刻意安排的,將心比心,你真的認為我會這麼做嗎?”

    程致遠扭著沈侯的手,逼到沈侯臉前,直視著沈侯的眼睛問:“我完全不介意傷害你,但我絕不會傷害曉晨!易地而處,你會這麼做嗎?”

    沈侯啞然無語,他做不到,所以明明知道真相後,憤怒到想殺了程致遠,卻要逼著自己心平氣和地把他約出來,企圖找到一個不傷害曉晨的解決辦法。

    沈侯推了下程致遠,程致遠放開了他,兩個剛剛還扭打在一起的人,像是坐回了談判桌前,剎那都恢復了平靜。

    程致遠說:“我曾經忍著巨大的痛苦,誠心想幫你隱藏一切,讓你和曉晨幸福快樂地在一起,開始你們的新生活。現在,我想請求你,給我一次這樣的機會!”

    沈侯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忍不住冷笑了起來,“憑什麼我要給你這個機會?”

    “現在是什麼情形,你很清楚,曉晨懷著個不受歡迎的孩子,曉晨的媽媽在醫院裏躺著,除了我,你認為還能找到第二個人去全心全意照顧她們嗎?”

    沈侯瞇了瞇眼,冷冷地說:“你用曉晨威脅我?”

    程致遠苦澀地說:“不是威脅,而是請求。我們其實是一枚硬幣的兩面,我完全知道你的感受。因為你愛她,我也愛她,因為我們都欠她的,都希望她能幸福!我知道你會退讓,就如我曾經的退讓!”

    沈侯定定地盯著程致遠,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臉色十分難看,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程致遠也沈默著,帶著祈求,哀傷地看著沈侯。

    這場交鋒,程致遠好像是勝利者,但是他的臉色一點不比沈侯好看。

    躲在樹後的顏曉晨越看越好奇,恨不得立即衝過去聽聽他們說什麼,

    但估計他們倆都留了心眼,不僅見面地點是臨時定的,還特意選了一個絕對不可能讓人靠近偷聽的開闊地,顏曉晨只能心急火燎地幹著急。

    沈侯突然轉身,疾步走了過來,顏曉晨嚇得趕緊貼著樹站好,沈侯越走越近,像是逐漸拉近的鏡頭,他的表情也越來越清晰,他的眼中浮動著隱隱淚光,嘴唇緊緊地抿著,那麼悲傷痛苦、絕望無助,似乎馬上就要崩潰,卻又用全部的意誌克制著。

    顏曉晨覺得自己好像也被他的悲傷和絕望感染了,心臟的某個角落一抽一抽地痛著,幾乎喘不過氣來。

    沈侯走遠了,程致遠慢慢地走了過來。也許因為四周無人,他不必再用面具偽裝自己,他的表情十分茫然,眼裏全是悲傷,步子沈重得好似再負擔不動所有的痛苦。

    顏曉晨越發奇怪了,沈侯和程致遠沒有生意往來,生活也沒有任何交集,他們倆唯一的聯系就是她。究竟是什麼事,讓他們兩人都如此痛苦?和她有關嗎?

    顏曉晨悄悄跟在程致遠身後,遠遠看著他的背影。進公園時,被沈侯拿在手裏的文件袋,此時,卻被程致遠牢牢抓在手裏。

    出了公園,程致遠似乎忘記了天底下還有一種叫“車”的交通工具,竟然仍然在走路。顏曉晨招手叫了輛出租,以起步價回到了公司。

    顏曉晨覺得偷窺不好,不該再管這件事了,但沈侯和程致遠的悲痛表情總是浮現在她的眼前。

    她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突然站了起來,急匆匆地向樓上跑,至少去看看程致遠,他的狀態很不對頭。

    走出樓梯口時,顏曉晨放慢了腳步,讓自己和往常一樣,她走到程致遠的辦公室外,辛俐笑說:“程總還沒回來。”

    顏曉晨正考慮該如何措辭,電梯叮咚一聲,有人從電梯出來了。顏曉晨立即回頭,看到程致遠走進了辦公區。

    他看到顏曉晨,笑問:“你怎麼上來了?李徵又差遣你跑腿?”

    顏曉晨盯著他,表情、眼神、微笑,沒有一絲破綻,只除了他手裏的文件袋。

    “是被他差遣著跑腿了,不過現在來找你,不是公事。我肚子餓了,包裏沒帶吃的,你辦公室裏有嗎?”顏曉晨跟著他走進辦公室,“有,你等一下。”程致遠像對待普通文件一樣,把手裏的文件袋隨手放在了桌上。他走到沙發旁,打開櫃子,拿了一罐美國產的有機杏仁和一袋全麥餅幹,放到茶幾上。

    “要喝水嗎?”

    “嗯。”

    顏曉晨趁著他去倒水,東瞅瞅、西看看,走到桌子旁,好像無意地拿起文件,正要打開看,程致遠從她手裏抽走了文件袋,把水杯遞給她,“坐沙發上吃吧!”

    顏曉晨只能走到沙發邊坐下,一半假裝,一半真的,狼吞虎咽地吃著餅幹。

    程致遠笑說:“慢點吃,小心噎著。”他一邊說話,一邊走到碎紙機旁,摁了開啟按鈕。

    顏曉晨想出聲阻止,卻沒有任何理由。

    他都沒有打開文件袋,直接連著文件袋放進了碎紙機,顏曉晨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碎紙機一點點把文件吞噬掉。程致遠辦公室的這臺碎紙機是六級保密,可以將文件碎成粉末狀,就算最耐心的間諜也沒有辦法把碎末拼湊回去。

    程致遠一直等到碎紙機停止了工作,才擡起了頭,他看到顏曉晨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不自禁地回避了她的目光,解釋說:“一些商業文件,有客戶的重要信息,必須銷毀處理。”

    顏曉晨掩飾地低下了頭,用力吃著餅幹,心裏卻想著:你和沈侯,一個做金融,一個做衣服,八竿子打不到一起,能有什麼商業機密?程致遠走到沙發邊坐下,微笑著說:“少吃點澱粉。”

    顏曉晨放下了餅幹,拿起杏仁,一顆顆慢慢地嚼著,她告訴自己,文件已經銷毀,不要再想了,程致遠對她很好,他所做的一切肯定都是為了她好,但心裏卻七上八下,有一種無處著落的茫然不安。

    程致遠也看出她的不對頭,擔心地問:“你怎麼了?”

    顏曉晨輕聲問:“我們什麼時候離開?”

    程致遠打量著她,試探地說:“簽證要兩個星期,簽證一辦下來,我們就走,可以嗎?”

    顏曉晨捧著杏仁罐子,想了一會兒說:“可以!既然決定了要走,越早越好!”

    程致遠如釋重負,放心地笑了,“曉晨,我保證,新的生活不會讓你失望。”

    顏曉晨微笑著說:“我知道,自從認識你,你從沒有讓我失望過。西方的神話中說,每個善良的人身邊都跟隨著一個他看不見的守護天使,你就像是老天派給我的守護天使,只是我看得見你。”

    程致遠的笑容僵在臉上。

    顏曉晨做了個鬼臉,問:“你幹嗎這表情?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程致遠笑了笑,低聲說:“我就算是天使,也是墮落天使。”

    有人重重敲了下辦公室的門,沒等程致遠同意,就推開了門。程致遠和顏曉晨不用看,就知道是喬羽。

    喬羽笑看了眼顏曉晨,衝程致遠說:“沒打擾到你們吧?”

    程致遠無奈地說:“有話快說!”

    “待會兒我有個重要客戶過來,你幫我壓一下場子!”

    “好!”

    喬羽打量了一眼程致遠的襯衣,指指自己筆挺的西裝和領帶,“正裝,Please!”他對顏曉晨曖昧地笑了笑,輕佻地說:“你們還有十分鐘可以為所欲為。”說完,關上了門。

    “你別理喬羽,慢慢吃。”程致遠起身,走到墻邊的衣櫃前,拉開櫃門,拿出兩套西服和兩條領帶,詢問顏曉晨的意見,“哪一套?”

    顏曉晨看了看,指指他左手上的,程致遠把右手的西服掛回了衣櫃。他提著西服,走進衛生間,準備換衣服。

    顏曉晨也吃飽了,她把杏仁和餅幹密封好,一邊放進櫃子,一邊說:“致遠,我吃飽了,下去工作了。”

    程致遠拉開了衛生間的門,一邊打領帶,一邊說:“你下次餓了,直接進來拿,不用非等我回來,我跟辛俐說過,你可以隨時進出我的辦公室。”

    顏曉晨提起包,笑著說:“我下去了,晚上見!”

    “不要太辛苦,晚上見!”

    下班時,程致遠在辦公樓外等顏曉晨,看到她提著筆記本電腦,忙伸手接了過去,“回去還要加班?”

    “嗯,今天白天休息了一會兒。”

    程致遠知道她的脾氣,也沒再勸,只是笑著說:“考慮到你占用了我們的家庭時間,我不會支付加班費的。”

    顏曉晨嘟了下嘴,笑著說:“我去和喬羽申請。”

    程致遠打開車門,讓顏曉晨先上了車,他關好車門,準備從另一邊上車。可顏曉晨等了一會兒,都沒看到程致遠上車。顏曉晨好奇地從窗戶張望,看到程致遠站在車門旁,她敲了敲車窗,程致遠拉開車門,坐進了車裏。

    “怎麼了?”顏曉晨往窗外看,什麼都沒看到。

    程致遠掩飾地笑了笑,說:“沒什麼,突然想到點事。”

    顏曉晨像以往一樣,程致遠不願多說的事,她也不會多問,但她立即下意識地想,沈侯,肯定是沈侯在附近!他們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回到家裏,兩人吃過晚飯,程致遠給他媽媽打了個電話,詢問顏媽媽的狀況,聽說晚飯吃得不錯,也沒有哭鬧,顏曉晨放了心。

    程致遠在會議室坐了一下午,吸了不少二手煙,覺得頭發裏都是煙味,他看顏曉晨在看電視休息,暫時不需要他,“我上樓去洗澡,會把浴室門開著,你有事就大聲叫我。”

    顏曉晨笑嗔,“我能有什麼事?知道了!安心洗你的澡吧!”

    程致遠把一杯溫水放到顏曉晨手邊,笑著上了樓。

    顏曉晨一邊看電視,一邊忍不住地琢磨今天下午偷看到的一幕,沈侯和程致遠的表情那麼古怪,文件袋裏裝的文件肯定不是商業文件,但不管是什麼,她都不可能知道了。

    突然,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顏曉晨接了電話,原來是送快遞的,顏曉晨說在家,讓他上來。

    不一會兒,門鈴響了,顏曉晨打開門,快遞員把一份快遞遞給她。顏曉晨查看了一下,收件人的確是她,寄件人的姓名欄裏竟然寫著吳倩倩。

    “謝謝!”顏曉晨滿心納悶地簽收了快遞。

    吳倩倩有什麼文件需要快遞給她?顏曉晨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才拆開了快遞。

    一張對折的A4打印紙裏夾著兩張照片,打印紙上寫著幾句簡單的話,是吳倩倩的筆跡。

    曉晨:

    這兩張照片是我用手機從沈侯藏起來的文件裏偷拍的,本來我是想利用它們來報復,但沒想到你們原諒了我。我還沒查出這兩張照片的意義,但我的直覺告訴我你應該知道。

    對不起!

    倩倩

    顏曉晨看完後,明白了沈侯所說的釋然,被原諒的人固然是從一段不堪的記憶中解脫,原諒的人何嘗不也是一種解脫?雖然她一直認為她並不在乎吳倩倩,但這一刻她才知道,沒有人會不在乎背叛和傷害,尤其那個人還是一個屋子裏居住了四年的朋友,雖然只是三個字“對不起”,但她心裏刻意壓抑的那個疙瘩突然就解開了。倒不是說她和倩倩還能再做朋友,但至少她不會再回避去回憶她們的大學生活。

    顏曉晨放下了打印紙,去看倩倩所說的她應該知道的照片。

    用手機偷拍的照片不是很清楚,顏曉晨打開了沙發旁的燈,在燈光下細看。

    一張照片,應該是翻拍的老照片,裏面的人穿的衣服都是十幾年前流行的款式,放學的時候,周圍有很多學生。林蔭路旁停著一輛車,一個清瘦的年輕男人,坐在駕駛座上,靜靜等候著。幾個十來歲的少年,穿著校服,背著書包,站在車前,親親熱熱地你勾著我肩、我搭著你背,面朝鏡頭,咧著嘴笑。

    顏曉晨記得在婚禮上見過這張照片,是程致遠上初中時的同學合影,但當時沒細看,這會兒仔細看了一眼,她認出了程致遠,還有喬羽,另外四個男生就不知道是誰了。

    顏曉晨看不出這張照片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她拿起了第二張照片,一下子楞住了,竟然是鄭建國的正面大頭照。

    這張照片明顯翻拍的是證件照,鄭建國面朝鏡頭,背脊挺直,雙目平視,標準的證件照表情,照片一角還有章印的痕跡。

    顏曉晨蒙了,為什麼撞死了她爸爸的肇事司機的照片會出現在這裏?

    她能理解沈侯為什麼會有鄭建國的證件照,以沈侯的脾氣,知道所有事情後,肯定會忍不住將當年的事情翻個底朝天。鄭建國是她爸爸死亡的重要一環,沈侯有他的資料很正常,顏曉晨甚至懷疑這張證件照就是當年鄭建國的駕照照片。但是,為什麼鄭建國的照片會和程致遠的照片在一起?

    顏曉晨呆呆坐了一會兒,又拿起了第一張照片。她的視線從照片中間幾個笑得燦爛奪目的少年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一直被她忽略的照片一角上。那個像道具一般,靜靜坐在駕駛座上的男子,有一張年輕的側臉,但看仔細了,依舊能認出那是沒有發福蒼老前的鄭建國。

    轟一下,顏曉晨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鄭建國的照片會和程致遠的照片在一起,她手足冰涼、心亂如麻,程致遠認識鄭建國?!

    從這張老照片的時間來講,應該說絕對不僅僅是認識!

    幾乎不需要任何證據,顏曉晨就能肯定,沈侯給程致遠的文件袋裏就是這兩張照片,他肯定是發現了程致遠認識鄭建國的秘密,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沈侯居然答應了程致遠,幫他保守秘密。但是,程致遠絕對沒有想到,命運是多麼強大,被他銷毀的文件,居然以另一種方式又出現在她面前。

    為什麼程致遠要欺騙她?

    為什麼程致遠那麼害怕她知道他和鄭建國認識?

    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屋子,顏曉晨心悸恐懼,覺得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她似乎就是一只落入蛛網的蝴蝶,她突然覺得一刻都不能再在屋子裏逗留,提起包,一下子衝出了屋子。

    她茫然地下了樓,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小區,不停地想著程致遠為什麼要隱瞞他認識鄭建國的事實?鄭建國的確做了對不起她們家的事,但這不是古代,沒有連坐的制度,她不可能因為鄭建國是程致遠家的朋友,就連帶著遷怒程致遠。

    也許程致遠就是怕她和她媽媽遷怒,才故意隱瞞。但如果只是因為這個,為什麼沈侯會這麼神神秘秘?為什麼把這些東西交給程致遠後,他會那麼痛苦?

    要知道一切的真相,必須去問當事人!

    顏曉晨拿出手機,猶豫了一瞬,撥通了沈侯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後,接通了,沈侯的聲音傳來,驚喜到不敢相信,聲音輕柔得唯恐驚嚇到她,“曉晨?是你嗎?”

    “我想見你!”

    “什麼時候?”

    “現在、馬上、越快越好!你告訴我你在哪裏,我立即過來!”顏曉晨說著話,就不停地招手,攔出租車。

    一輛出租車停下,顏曉晨拉開門,剛想要上車,聽到沈侯在手機裏說:“轉過身,向後看。”

    她轉過了身,看到沈侯拿著手機,就站在不遠處的霓虹燈下。寶馬雕車香滿路,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顏曉晨目瞪口呆,定定地看著沈侯。

    沈侯走到她身邊,給司機賠禮道歉後,幫她關上了出租車的門,讓出租車離開。

    顏曉晨終於回過神來,質問:“你剛才一直跟著我?你又去我們家小區了?”

    沈侯盯著顏曉晨的新手機,沒有回答顏曉晨的問題,反而問她:“為什麼把手機換了?”

    “不是換了,是扔了!”顏曉晨把新手機塞回包裏。

    沈侯神情一黯,“我給你發的微信你收到過嗎?”

    “沒有!”顏曉晨冷著臉說:“我找你,是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顏曉晨拿出兩張照片,遞給沈侯。

    沈侯看了一眼,臉色驟變,驚訝地問:“你、你…哪裏來的?”

    “不用你管,你只需要告訴我,程致遠和鄭建國是什麼關系?”

    沈侯沈默了一瞬,說:“鄭建國曾經是程致遠家的司機,負責接送程致遠上下學,算是程致遠小時候的半個保姆吧!程致遠高中畢業後,去了國外讀書,鄭建國又在程致遠爸爸的公司裏工作了一段時間。後來,他借了一些錢,就辭職了,自己開了家4S店。他和程致遠家一直保持著良好的關系,程致遠大概怕你媽媽遷怒他,一直不敢把這事告訴你們。”

    “沈侯,你在欺騙我!肯定不只這些!”

    沈侯低垂著眼睛說:“就是這些了,不然,你還想知道什麼呢?”

    顏曉晨一下子很是難過,眼淚湧到了眼眶,“我沒有去問程致遠,而是來問你,因為我以為只要我開了口,你就一定會告訴我!沒想到你和他一樣,也把我當傻瓜欺騙!我錯了!我走了!”顏曉晨轉過身,想要離開。

    沈侯抓住了她的手,“我從沒有想欺騙你!”

    “放開我!”顏曉晨用力掙紮,想甩開他的手,沈侯卻舍不得放開,索性兩只手各握著她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她。

    “沈侯,你放開我!放開…”

    兩人正角力,突然,顏曉晨停住了一切動作,半張著嘴,表情呆滯,似乎正在專心感受著什麼。

    沈侯嚇壞了,“小小,小小,你怎麼了?”

    顏曉晨呆呆地看著沈侯,“他、他動了!”

    “誰?什麼動了?”

    遲遲沒來的胎動,突然而來,顏曉晨又緊張,又激動,根本解釋不清楚,直接抓著沈侯的手,放到了自己肚子上。沈侯清晰地感受到了,一個小家夥隔著肚皮,狠狠地給了他一腳,他驚得差點嗷一聲叫出來。“他怎麼會動?我剛剛傷到你了嗎?我們去醫院…”沈侯神情慌亂、語無倫次。

    顏曉晨看到有人比她更緊張,反倒平靜下來,“是胎動,正常的。”沈侯想起了書上的話,放心了,立即又被狂喜淹沒,“他會動了哎!他竟然會動了!”

    “都五個月了,當然會動了!不會動才不正常!之前他一直不動,我還很擔心,沒想到他一見到你…”顏曉晨的話斷在口中。

    沈侯還沒察覺,猶自沈浸在喜悅激動中,彎著身子,手搭在顏曉晨的肚子上,很認真地說:“小家夥,來,再踢爸爸一腳!”

    肚子裏的小家夥竟然真的很配合,又是一腳,沈侯狂喜地說:“小小,他聽到了,他聽到了…”

    顏曉晨默默後退了兩步,拉開了和沈侯的距離。沈侯看到她的表情,也終於意識到他們不是普通的小夫妻。事實上,他和她壓根兒不是夫妻,法律上,她是另一個男人的妻子。現在,他們隔著兩步的距離,卻猶如天塹,沈侯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才能跨越這段距離,剛才有多少激動喜悅,這會兒就有多少痛苦悲傷。

    顏曉晨手搭在肚子上,看著遠處的霓虹燈,輕聲說:“程致遠想帶我離開上海,去國外定居。”

    “什麼?”沈侯失聲驚叫。

    “他已經在幫我辦簽證,兩個星期後我們就會離開。”

    沈侯急切地說:“不行,絕對不行!”

    “去哪裏定居生活,是我自己的事,和你無關!但我不想和一個藏著秘密的人朝夕相對,尤其他的秘密還和我有關,就算你現在不告訴我,我也會設法去查清楚。你不要以為你們有錢,我沒錢,就查不出來!你們不可能欺騙我一輩子!”

    “曉晨,你聽我說,不是我想欺騙你,而是…”沈侯說不下去。“而是什麼?”

    沈侯不吭聲,顏曉晨轉身就走,沈侯急忙抓住她的手腕,“你讓我想一下。”沈侯急速地思索著,曉晨不是傻子,事情到這一步,肯定是瞞不住了,只是或遲或早讓她知道而已,但是…

    顏曉晨的手機突然響了,她拿出手機,來電顯示是程致遠,這個曾代表著溫暖和依靠的名字,現在卻顯得陰影重重。顏曉晨苦澀地笑了笑,按了拒絕接聽。

    手機安靜了一瞬,又急切地響了起來,顏曉晨直接把手機關了。

    沒過一會兒,沈侯的手機響了,他拿出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的“程致遠”,接了電話。他一手拿著手機,一手牢牢地抓著顏曉晨,防止她逃跑。

    沈侯看著顏曉晨說:“我知道她不在家,因為她現在正在我眼前。”

    “…”

    “你今天下午說我運氣很不好,看來你的運氣也很不好,再精明的人都必須相信,人算不如天算!”

    “…”

    “曉晨已經看到照片了。”

    “…”

    “你想讓我告訴她真相,還是你自己來告訴她真相?”

    “…”

    沈侯掛了電話,對顏曉晨說:“去見程致遠,他會親口告訴你一切。”沈侯按了下門鈴,程致遠打開了門,他臉色晦暗、死氣沈沈,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再看不到往日的一絲從容鎮定。

    三個人沈默地走進客廳,各自坐在了沙發一邊,無意中形成了一個三角形,誰都只能坐在自己的一邊,沒有人能相伴。

    程致遠問顏曉晨:“你知道我和鄭建國認識了?”

    顏曉晨點點頭,從包裏拿出兩張照片,放在了茶幾上。

    程致遠看著照片,晦暗的臉上浮起悲傷無奈的苦笑,“原來終究是誰也逃不過!”

    “逃不過什麼?”顏曉晨盯著程致遠,等待著他告訴她一切。

    程致遠深吸了口氣,從頭開始講述——故事並不復雜,鄭建國是程致遠家的司機,兼做一些跑腿打雜的工作。那時程致遠爸爸的生意蒸蒸日上,媽媽也在醫院忙得昏天黑地,顧不上家,鄭建國無形中承擔了照顧程致遠的責任,程致遠和鄭建國相處得十分好。高中畢業後,程致遠去了國外讀書,鄭建國結婚生子,家庭負擔越來越重,程致遠的爸媽出於感激,出資找關系幫鄭建國開了一家寶馬4S店,鄭建國靠著吃苦耐勞和對汽車的了解熱愛,將4S店經營得有聲有色,也算是發家致富了。

    而程致遠和喬羽一時玩笑成立的基金公司也做得很好,喬羽催逼程致遠回國。五年前的夏天,程致遠從國外回到他的第二故鄉省城,打算留在國內發展。他去看望亦兄亦友的鄭建國,正好鄭建國的店裏來了一輛新款寶馬SUV,鄭建國想送他一輛車,就讓他試試車。程致遠開著車,帶著鄭建國在城裏兜風,為了開得盡興,程致遠專找人少的僻靜路段,一路暢通無阻。兩人一邊體驗著車裏的各種配置、一邊笑著聊天,誰都沒有想到,一個男人為了省錢,特意住在城郊的偏僻旅館裏,他剛結完賬,正背著行李,在路邊給女兒打電話。打完電話,興奮疲憊的他,沒等紅燈車停,就橫穿馬路。當程致遠看到那個男人時,一切都晚了,就像是電影的慢鏡頭,一個人的身體像是玩具娃娃一般輕飄飄地飛起,又輕飄飄地落下。

    他們停下車,衝了出去,一邊手忙腳亂地想要替他止血,一邊打電話叫120。男人的傷勢太重,為了能及時搶救,兩人決定不等120,立即趕去醫院。程致遠的手一直在抖,根本開不了車,只能鄭建國開車,程致遠蹲在車後座前,守在男子身邊,祈求著他堅持住。

    到醫院後,因為有程致遠媽媽的關系在,醫院盡了最大的努力搶救,可是搶救無效,男人很快就死了。警察問話時,程致遠看著自己滿手滿身的血,沈浸在他剛剛殺死了一個人的驚駭中,根本無法回答。鄭建國鎮定地說是他開的車,交出了自己的駕照,把出事前後的經過詳細講述了一遍。那是條偏僻的馬路,沒有交通錄像,只找到了幾個人證,人證所說的事發經過和鄭建國說的一模一樣。他們當時只顧著盯著撞飛的人看,沒有人留意是誰開的車,等看到程致遠和鄭建國衝過來時,同時記住的是兩張臉。就算有人留意到了什麼,可那個時候場面很混亂,人的記憶也都是混亂的,當鄭建國肯定地說自己是司機時,沒有一個人懷疑。

    等警察錄完口供,塵埃落定後,程致遠才清醒了,質問鄭建國為什麼要欺騙警察。鄭建國說,我們沒有喝酒、沒有超速、沒有違反交通規則,是對方不等紅燈車停、不走人行橫道,突然橫穿馬路,這只能算交通意外,不能算交通事故。但你沒有中國駕照,雖然你在國外已經開了很多年的車,是個老司機了,可按照中國法律,你在中國還不能開車,是無照駕駛。他們都清楚無照駕駛的罪責,程致遠沈默了,在鄭建國的安排下,他是司機的真相被掩藏了起來,甚至連他的父母都不知道,但是,他騙不了自己。他放棄了回國的計劃,逃到了國外,可是,那個男人臨死前的眼神一直糾纏著他,他看了整整三年多的心理醫生,都沒有用。終於,一個深夜,當他再次從噩夢中驚醒後,他決定回國,去面對他的噩夢。

    在程致遠講述一切的時候,顏曉晨像是完全不認識他一樣看著他,身子一直在輕輕地顫抖。

    程致遠低聲說:“…我又一次滿身冷汗地從噩夢裏驚醒時,我決定,我必須回國去面對我的噩夢。”

    顏曉晨喃喃說:“因為你不想再做噩夢了,所以,你就讓我們做噩夢嗎?”她臉色煞白,雙眼無神,像是夢遊一般,站了起來,朝著門外走去。

    程致遠急忙站起,抓住了她的手,“曉晨…”

    顏曉晨像是觸電一般,猛地驚跳了起來,一巴掌打到了程致遠臉上,厲聲尖叫:“不要碰我!”

    程致遠哀求地叫:“曉晨!”

    顏曉晨含著淚問:“你從一開始,就是帶著目的認識我的?”

    程致遠不敢看顏曉晨的眼睛,微不可見地點了下頭,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了個字:“是!”

    顏曉晨覺得她正在做夢,而且是最荒謬、最恐怖的噩夢,“你知道自己撞死了我爸,居然還向我求婚?你居然叫我媽‘媽媽’?你知不知道,我媽寧可打死我,都不允許我收鄭建國的錢,你卻讓我嫁給你,變成了我媽的女婿?”

    程致遠臉色青白,一句話都說不出,握著顏曉晨的手,無力地松開了。

    “你陪著我和媽媽給我爸上過香,叫他爸爸?”顏曉晨一邊淚如雨落,一邊哈哈大笑了起來,太荒謬了!太瘋狂了!

    “程致遠,你是個瘋子!你想贖罪,想自己良心好過,就逼著我和我媽做罪人!你只考慮你自己的良心,那我和我媽的良心呢?我爸如果地下有靈,看著我們把你當恩人一樣感激著,情何以堪?程致遠,你、你…居然敢娶我!”

    顏曉晨哭得泣不成聲,恨不得撕了那個因為一時軟弱,答應嫁給程致遠的自己,她推搡捶打著程致遠,“你怎麼可以這麼殘忍?你讓我爸死不瞑目,讓我們罪不可恕啊!如果我媽知道了,你是想活活逼死她嗎?”程致遠低垂著頭,“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能挽回什麼?我爸的命?還是我媽對你的信賴喜歡?還是我和你結婚,讓你叫了他無數聲‘爸爸’的事實?程致遠,只因為你不想做噩夢了,你就要讓我們活在噩夢中嗎?我以為我這輩子最恨的人會是侯月珍,沒想到竟然會是你!”

    顏曉晨衝出了門,程致遠著急地跟了幾步,卻被沈侯拉住了。兩人對視了一眼,程致遠停住了腳步,只能看著沈侯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

    靠著電梯壁,顏曉晨淚如泉湧,她恨自己,為什麼當年會因為一時軟弱,接受了程致遠的幫助?這個世界,不會有無緣無故的恨,更不會有無緣無故的好,為什麼她就像是傻子一樣,從來沒有懷疑過程致遠?

    媽媽說爸爸死不瞑目,原來是真的!

    如果媽媽知道了真相,真的會活活把她逼死!

    這些年,她究竟做了什麼?難道她逼死了爸爸之後,還要再一步步逼死媽媽嗎?

    媽媽罵她是來討債的,一點沒有錯!

    顏曉晨頭抵在電梯壁上,失聲痛哭。

    沈侯看著她痛苦,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辦法勸慰她。他用什麼立場去安慰她?他說出的任何話,都會像是刀子,再次****她心口。

    甚至,他連伸手輕輕碰一下她都不敢,生怕再刺激到她。他只能看著她悲傷絕望地痛哭、無助孤獨地掙紮,但凡現在有一點辦法能幫到她,他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做。

    在這一刻,他突然真正理解了程致遠,如果隱藏起真相,就能陪著她去熬過所有痛苦,他也會毫不猶豫地這麼選擇,即使代價是自己夜夜做噩夢,日日被良心折磨。

    電梯門開了,顏曉晨搖搖晃晃地走出電梯。

    出了小區,她竟然看都不看車,就直直地往前走,似乎壓根兒沒意識到她眼前是一條馬路,沈侯被嚇出了一身冷汗,抓住她問:“你想去哪裏?”顏曉晨甩開他的手,招手攔出租車。她進了出租車,告訴司機去媽媽住院的醫院。

    沈侯跟著坐進了出租車的前座,想著即使她趕他走,他也得賴著一起去。顏曉晨哭著說:“求求你,不要跟著我了,我爸爸會看見的!”一下子,沈侯所有的堅定都碎成了粉末,他默默地下了出租車,看著出租車揚長而去。

    顏曉晨到了醫院,從病房門口悄悄看著媽媽,媽媽靜靜躺在病床上,正在沈睡。她不敢走進病房,坐在了樓道裏。

    剛才沈侯問她“你想去哪裏”,沈侯問了句傻話,他應該問“你還能去哪裏”,這個城市,已經沒有了她能去的地方,她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媽媽的身邊。可是,她該如何面對媽媽?一個沈侯,已經把媽媽氣進了醫院,再加上一個程致遠,要逼著媽媽去地下找爸爸嗎?

    顏曉晨坐在椅子上,抱著頭,一直在默默落淚。

    沈侯站在樓道拐角處,看著她瑟縮成一團,坐在病房外。他卻連靠近都做不到,那是顏曉晨媽媽的病房,不僅顏媽媽絕不想見到他,現在的曉晨也絕不願見到他。

    十一點多了,曉晨依舊縮坐在椅子上,絲毫沒有離去的打算。

    今夜,不但程致遠努力給曉晨的家被打碎了,曉晨賴以生存的工作也丟掉了。在這個城市,她已經一無所有,除了病房裏,那個恨著她,想要她打掉孩子的媽媽。

    沈侯盯著她,心如刀絞。如果早知道是現在的結果,他是不是壓根兒不該去追查程致遠?

    沈侯給魏彤打電話,請她立即來醫院一趟。

    魏彤匆匆趕到醫院,驚訝地問:“我真的只是兩天沒見曉晨嗎?星期六下午去曉晨家吃晚飯,一切都很好,現在才星期一,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沈侯把一沓現金遞給魏彤,“我剛打電話用你的名字訂好了酒店,你陪曉晨去酒店休息,她之前已經熬過一個晚上,身體還沒緩過來,不能再熬了!”

    魏彤一頭霧水地問:“曉晨為什麼不能回自己家休息?程致遠呢?為什麼是你在這裏?”

    “程致遠不能出現,我…我也沒比他好多少!不要提程致遠,不要提我,不要讓曉晨知道是我安排的,拜托你了!”

    魏彤看看憔悴的沈侯,再看看遠處縮成一團坐在椅子上的曉晨,意識到事情的嚴重復雜,沒有再多問。她接過錢,說:“我知道了。曉晨要是不願去酒店,我就帶她去我的宿舍,我舍友搬出去和男朋友同居了,現在宿舍裏就我一個人住,除了沒有熱水洗澡,別的都挺方便。”

    “還是你想得周到,謝謝!”

    “別客氣,我走了,你臉色很難看,也趕緊休息一下。”

    沈侯看著魏彤走到顏曉晨身邊,蹲下和她說了一會兒話,把她強拖著拽起,走向電梯。

    有魏彤照顧曉晨,沈侯終於暫時松了口氣,拿出手機,給程致遠打電話,讓他也暫時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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