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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炮

    《肉孩成仙記》在戲臺上繼續演出,但已經接近尾聲。至孝的肉孩子,跪在戲臺上,拿著一把刀子,從胳膊上割肉給母親熬藥。母親病好了,他卻因為長期勞累、營養不足、流血過多而死。最後一場是超現實的夢幻,他的母親拖著哭腔,對臺下的觀眾訴說著兒子死後她心中的思念和悲傷。戲臺後施放煙霧,肉孩身披霞衣,頭戴金冠,仿佛從雲團中降落下來。母子相見,抱頭痛哭。肉孩勸母親不要悲傷,說自己的孝行感動了上帝,被封為肉神,專門負責天下人吃肉的事情。這個結尾看起來很圓滿但我的心中還是感到很悲涼。那個母親也哭著唱道:寧願與我兒粗茶淡飯在人間,也不願我兒天天吃肉成肉仙……煙霧消失,演出結束。演員上臺謝幕——其實沒有幕——臺下響起淩亂的鼓掌聲。蔣團長跑上臺,對臺下的觀眾預告:親愛的觀眾,明天晚上演出《斬五通》,歡迎大家前來觀看。觀眾吵吵嚷嚷地散去,賣食品的小販抓緊時間叫賣著。我看到老蘭對甜瓜說:閨女,你們今晚上回去住吧,我和你阿姨給你們準備了最好的房間。範朝霞也訕訕地說:回去住吧。甜瓜冷冷地看了一眼範朝霞,沒說話,走到賣羊肉串的小販面前,說:來十串!多加孜然。小販愉快地答應著,從一個骯臟的塑料袋子裏,拿出一把羊肉串,放在炭火上烤著,煙霧刺激得他瞇著眼睛,嘴巴裏還發出噗噗的聲音,好像在往外吹著侵入口中的灰塵。觀眾和演員剛剛散盡,蘭大官跳上了戲臺。在他的身後,跟著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洋人。蘭大官脫光衣服,讓生殖器昂然挺立起來。他氣哼哼地對那個洋人說:你憑什麼說我吹牛?我要讓你親眼看看我是不是吹牛。洋人拍拍巴掌,就有六個金發碧眼的裸體女人走上臺來,躺在臺上,排成一排。蘭大官依次與他們交合,女人們怪聲怪氣地喊叫著。這撥女人輪遍,又上來六個女人。然後又上來六個女人。然後又上來六個女人。然後又上來六個女人。然後又上來六個女人。然後又上來五個女人。總共上來四十一個女人。在漫長而激烈的戰鬥過程中,我看到忙得不亦樂乎的蘭大官,身體不時地變幻成馬。他肌肉發達,四肢有力,喉嚨裏發出"噅兒噅兒"的嘶鳴。這真是一匹儀態高貴、精神煥發的良馬。高品質的頭部,耳朵猶如削竹,端正而尖挺。雙眼明亮,炯炯有神。嘴巴小巧,鼻孔寬大。秀麗勻稱的脖子高高地挺起在寬闊的肩膀上。臀部平展,尾巴高翹,顯示出迷人的風采。軀幹渾圓,肋骨富有彈性。四肢修長而優雅,明亮的蹄子,呈現著淺藍的顏色。他在戲臺上,以一種高昂振奮的動作表演著,時而慢步,時而快步,時而慢跑,時而舞蹈,時而騰越,展現了一匹馬所能夠做出的所有的令人眼花繚亂、嘆為觀止的動作……最後,渾身如同刷了一層油彩的蘭大官從第四十一個女人身上站起來,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那個洋人,說:你輸了……那個洋人,從懷裏掏出來一只靈巧的左輪手槍,瞄準了那匹駿馬襠間的器官,說:我沒輸!一聲槍響。蘭大官倒在地上,發出了沈重聲響,仿佛倒了一堵腐朽的墻壁。與此同時,我聽到大和尚身後也發出一聲巨響,那個馬通神像,坍塌在地,成了一堆泥巴。與此同時,所有的燈光同時熄滅。夜半時分,面前空無一人,我摘下墨鏡,看到夜空璀璨,一些白色的大影子,在戲臺上活動著,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蝙蝠們進進出出,鳥在樹上撲棱。廟的四周,全是淒涼的蟲鳴。大和尚,就讓我抓緊時間,把故事講完吧。

    那晚上月亮很好,空氣清新,桃樹枝條上仿佛刷了一層桐油,閃閃發光。那頭老騾子的皮膚上,也好像刷了桐油,閃閃發光。我們把一個古老的木架子擡到騾子的背上,把盛炮彈的箱子每邊三箱,綁在木架子兩側。還剩下一箱,放在木架子正中。這對老夫婦,幹起這些活來十分熟練,一看就是老手。老騾子不吭不哈,任勞任怨,與老夫婦相依為命,簡直就像他們的一個老兒子。

    我們走出桃園,走上通往村鎮的土路。季節已經是初冬,無風,月光冰涼,空氣肅殺,下霜了,路邊的野草一片蒼白。遠處的草地上,有人在放火燒荒,火線呈弧形展開,仿佛紅潮水衝上白沙灘。那個引我來的小男孩,看樣子也就是七八歲的年紀,走在最前面,拉著老騾子的韁繩。他穿著一件遮沒膝蓋的破棉襖,腰間紮著一根白色的電線,裸露著小腿,赤著腳,蓬著頭,顯示出一股子野火一樣的蓬勃精神。與他相比,我感到自己已經腐化變質,真是他媽的慚愧。我必須振作起來,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在這個月光皎潔之夜,把這四十一發迫擊炮彈發射出去,讓隆隆的炮聲震動這個和平年代,成就我的一世英名。

    老夫婦一邊一個,扶持著炮彈箱子。老頭穿著一件光板子羊皮襖,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脖子上插著煙袋,是一個典型的老農打扮。老太太是解放腳,走起來很吃力,重濁的喘息從她的胸腔裏發出,在靜靜的月夜裏顯得格外清晰。我跟隨在騾子後邊,心中暗暗發誓,要向騾子前頭的小男孩學習,要向騾子兩邊的老頭子和老太太學習,要向過去的我學習,在這個月光如冰的夜晚,發射四十一發炮彈,制造出震天動地的聲響,把這個一潭死水的村子震蕩,讓人們在多少年之後,忘不了這個夜晚,讓人們把我羅小通編成神話,口口相傳。

    我們就這樣,走完了荒原上的土路。在我們身後,跟隨著一群看熱鬧的野獸,前面我已經對您說過了,大和尚,這是一批胡亂雜交出來的野獸,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它們。它們小心翼翼地跟隨著我們,眼睛閃爍,好似一片綠色的小燈籠。看上去它們非常好奇,就像一群兒童。

    進入村子後,騾子的蹄鐵敲打著水泥路面,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偶爾還能摩擦出幾個碧綠的火星。村子裏很安靜,街道上沒有一個人,一只家狗試圖和我們身後的怪獸們套套近乎,但剛一近身就被咬了一口,它尖叫一聲就竄進了一條胡同。月光過分明亮,路燈顯得多余。村頭上那棵大槐樹上的一口鑄鐵的鐘在月光中發青,這是人民公社時期的遺物,那時候,鐘聲就是命令。

    沒有人發現我們進了村,有人發現我們也不怕。打死他們他們也想象不出騾子馱著的箱子裏,竟然盛著四十一發炮彈。我們即便對他們說箱子裏裝著炮彈,他們也不會相信。他們越來越認為我羅小通是個"炮孩子"。在我們那裏,大和尚,我必須再三對您說明,在我們那裏,"炮",就是吹牛撒謊的意思,"炮孩子",就是喜歡或是善於吹牛撒謊的孩子。"炮孩子"就"炮孩子",我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革命領袖孫中山,就有一個響亮的外號:"孫大炮"。孫中山外號"孫大炮",但他沒有親手放過炮,我羅小通要超過孫中山,我要親手放炮。炮是現成的,在我家廂房裏藏著,保養得很好,每個零件都恢復了青春;炮彈也仿佛從天而降,每一枚都塗抹著黃油,用棉紗一擦就會光芒四射。炮筒子呼喚著炮彈,炮彈渴望著炮筒子;就像五通呼喚著美婦美婦渴望著五通。等我把四十一發炮彈放出去,我就是真正的"炮孩子",從此進入傳奇和歷史。

    我家的大門虛掩著,推開門,簇擁著騾子,我們進入。一群金黃色的黃鼠狼子在我家院子裏跳舞,對我們表示歡迎。我知道我家已經成為了黃鼠狼子的樂園,它們在這裏戀愛結婚,繁衍後代,嚇唬著那些撿破爛的人不敢進入。黃鼠狼子有魅力,女人被魅惑,立刻就會神經錯亂,載歌載舞,甚至光著腚在大街上奔跑。但我們不怕。我對它們說:夥計們,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幫我看著炮。它們說:不用客氣,不用客氣。它們有的穿著紅色的小馬甲,好像股票交易所裏的那些小孩。有的穿著白褲衩,就像遊泳館裏那些小孩。

    我們先把迫擊炮分解,一件件地從廂房搬到院子裏,然後,把一架木梯子靠在西廂小平房的房檐上。我首先爬上平房,放眼四望,看到周圍房屋上的瓦片在月光中一片片輝煌,村後的河流、河中的流水,村前的曠野、野地上的野火,都歷歷在目。這正是放炮的大好時機啊,還有什麼好猶豫的,沒有什麼好猶豫的。我發布命令,讓他們用繩子把炮的部件一件件捆好,然後吊上平房。我從炮筒裏掏出一副白色的手套,戴上,用嫻熟異常的動作,將炮組裝好。我的炮,威武地蹲在平房上,蹲在月光中,它渾身發光,像一個剛從澡塘裏蹦出來的新娘,等待著她的新郎。炮筒呈45度角指向月亮,呼嚕呼嚕地喝著月光。幾個調皮的黃鼠狼子爬上平房,跑到炮前,伸爪去撓。它們可愛,可以撓撓;別人來撓,我一腳就將他踢下平房。接下來,那個小男孩把騾子牽到靠近梯子的地方,那對老夫婦,將騾馱子上的炮彈,一箱箱卸下來。他們動作老練,紮實可靠。迫擊炮彈,威力巨大,一旦落地,後果可怕。還是用繩子,把七箱炮彈,一箱箱吊上來,分散地放在四個房腳。那對老夫婦,和那個小男孩,也爬了上來。老太太一上來就呼哧呼哧喘粗氣。她的氣管有炎癥。吃個白蘿蔔會好一點,可惜我們手邊沒有蘿蔔。一個小黃鼠狼子說:我們去弄。一會兒工夫,八個黃鼠狼子,擡著一根半米長的、水分特別充足的白腚大蘿蔔,嗨喲嗨喲地喊著號子,沿著梯子爬上來。老頭子慌忙從黃鼠狼子肩膀上把蘿蔔接下來,遞給老太太,嘴裏連連道謝,表現出我們老百姓的淳樸禮儀。老太太一手攥著蘿蔔頭子,一手攥著蘿蔔尾巴,放在膝蓋上一磕,喀嚓一聲,蘿蔔斷成兩半。老太太將蘿蔔腚放在身邊,拿著蘿蔔頭子,格登啃了一口,嗚嚅嗚嚅地咀嚼,月光中全是蘿蔔的味道了。

    "開炮吧!"老太太說,"在大炮的硝煙裏吃蘿蔔,我的病就會好的。因為我的病是六十年前,生我的兒子的時候,五個日本兵在我家院子裏放炮,硝煙穿過窗戶,進入我的喉嚨,傷了我的氣管,從此我就哮喘不止。我的兒子,也因為炮聲震動,硝煙熏嗆,得了風癥死去……"

    "那些放炮的家夥也沒得好死,"老頭子接著老太太的話頭說,"他們殺了我家那頭小牛,劈了我家的桌椅板凳燒起篝火,在火上烤牛肉,烤得半生不熟,中了肉毒,全都死了。我們兩口子,把這門炮藏在柴火垛裏,把這七箱炮彈,藏在夾壁墻裏,抱著兒子的屍體,逃上了南山。後來,有人來調查我們,說我們是英雄,在牛肉裏下了毒藥,把五個鬼子毒死了。我們不是英雄,我們被鬼子嚇得渾身哆嗦。我們更沒有往肉裏下毒,他們中了毒在地上打滾我們心中還很難過。我老伴還拖著病體給他們熬了一大鍋綠豆湯,讓他們喝。綠豆湯解百毒,但他們中毒太深,救不過來了。過了許多年之後,又有人來調查,還是那件事,非要我們承認下毒。這個人當過民兵,用糞叉子,從背後,攮死了一個正在拉屎的敵軍官,繳獲了一只手槍,二十發子彈,一條牛皮腰帶,一身呢子軍裝,一只懷表,一副金邊眼鏡,一支派克金筆,全部交了公,立了一個二等功,發了一個功勞牌,天天掛在胸前。他讓我們把大炮和炮彈交出來,我們不交。我們知道,遲早會碰到一個愛炮的孩子,來繼承我們這份用兒子的生命換來的遺產。前幾年我們把炮當破爛賣給你,是因為我們知道,你會珍藏它,賣破爛,是我們的一個借口。我們老兩口子,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要幫著你把這四十一發炮彈放出去,報你的冤仇,成全你的英名。你不要問我們的來路,該告訴你的我們全都告訴你了,不該告訴你的,你問也沒用。好了,孩子,開炮吧。"

    那個小男孩,把一枚用絲綿擦得光芒四射的炮彈遞給老頭。我眼睛裏含著淚水,心中熱浪翻滾,仇恨和恩情,使我熱血沸騰,非放炮難以排解。我擦幹眼睛,鎮定精神,騎跨在炮後,無師自通地測距,瞄準,目標正前方,距離五百米,老蘭家的東廂房,圍繞著那張價值二十萬元的明代方桌,老蘭和三個鎮上的幹部,正在搓麻將。其中一個女的,生著一張粉團般的大臉,兩道細得像線一樣的眉毛,一張塗得血紅的嘴巴,模樣讓我們討厭,讓她跟著老蘭一起去吧。去哪裏,上西天!我雙手接過老頭子送過來的炮彈,放在炮口,輕輕地松了手。是炮筒自己吞了炮彈,是炮彈自己鉆進了炮膛。先是輕微的一聲響,是炮彈的底火被炮底撞擊的聲音。然後是轟隆一聲巨響,幾乎震破了我的耳膜。那些看熱鬧的小黃鼠狼抱著腦袋吱吱亂叫。炮彈拖著長長的尾巴,飛向天空,在月光中飛行,發出尖利的呼哨,像一只所向披靡的大鳥,準確地降落在既定的目標上,一團藍色的強光過後,傳來轟隆一聲巨響。老蘭從硝煙中鉆出來,抖抖身上的塵土,發出一聲冷笑。他安然無恙。

    我調整炮筒子,瞄準了姚七家的廳堂。那裏有一圈真皮沙發,沙發上坐著老蘭和姚七。他們竊竊私語,正在商量見不得人的事情。好吧,老姚七,讓你和老蘭一起見閻王。我從老頭子手中接過炮彈,輕輕一松手,炮彈呼哨著出膛,飛向天空,穿透月光。命中目標。炮彈穿透房頂,轟隆一聲爆炸,彈片飛濺,多數擊中墻壁,少數擊中房頂。一塊豌豆大的彈片,擊中了姚七的牙床。姚七捂著嘴巴喊叫。老蘭冷笑著說:羅小通,你休想打中我。

    我瞄準了範朝霞的理發室,從老頭子手中接過炮彈。兩發沒消滅老蘭,心中略感沮喪。但沒有關系,還有三十九發炮彈,老蘭你遲早躲不過粉身碎骨的命運。我讓炮彈落進炮膛。炮彈像一個小妖精,唱著歌子飛出炮膛。老蘭躺在理發椅子上,閉著眼睛,讓範朝霞給他刮臉。他的臉已經很光滑,用絲綢摩擦也發不出一點點聲音,但範朝霞還是刮,刮。據說刮臉是一種享受,老蘭發出鼾聲。多年來,老蘭利用刮臉的機會睡覺,在床上,他總是失眠,勉強睡著,也是半夢半醒,蚊子哼哼一聲也能把他驚醒。心中有鬼的人,總是難以入睡,這是神給他們的懲罰。炮彈穿透理發室的頂棚,嬉皮笑臉地落在水磨石的地面上,沾上了許多令人刺癢的頭發楂子,然後憤怒地爆炸。一塊像馬牙般大小的彈片,擊中了理發椅前的大鏡子。範朝霞的手腕子被一塊黑豆大的彈片擊中,刀子落地,跌缺了刀刃。她驚叫著,趴在地上,身上沾了許多頭發楂子,令人刺癢。老蘭睜開眼,安慰範朝霞:不要害怕,是羅小通這個小賊在搗鬼。

    第四炮瞄準肉聯廠的宴會廳,那是我特別熟悉的地方。老蘭在那裏設宴,招待村子裏過了八十歲的老人。這是一個善舉,當然也是為了宣傳。那三個我熟悉的記者,忙著攝影錄像。八個老人圍著桌子團團坐,五個老爺爺,三個老婆婆。桌子正中,放著一個比臉盆還要大一圈的蛋糕,蛋糕上插著一片紅色的小蠟燭。一個年輕的女子,用打火機把這些蠟燭一一點燃。然後,讓一個老婆婆吹蠟燭。老婆婆滿嘴裏只剩下兩顆牙齒,說話含混不清,吹氣哧哧漏風,要把蠟燭吹滅,是件很大的工程。我接過炮彈,松手前心中有些猶豫,生怕傷了這些無辜的老人,但目標已經選定,哪能半途而廢?我替他們祈禱,跟炮彈商量,讓它直接落到老蘭頭上,不要爆炸,砸死他就行了。炮彈一聲尖叫,飛出炮膛,跨越河流,到達宴會廳上空,滯空千分之一秒,然後垂直下落。結果您大概猜到了吧?對,一點不錯,那發炮彈,大頭朝下,紮在了那個大蛋糕上。沒有爆炸,也許是蛋糕緩衝,沒使引信發火,也許是一發臭彈。蠟燭多數熄滅,只有兩根還在燃燒,彩色的奶油四濺,濺到了老人的臉上,還濺到了照相機和攝像機的鏡頭上。

    第五炮,瞄準註水車間,這是我的光榮之地,也是我的傷心之地。夜班的工人們,正在給一批駱駝註水。駱駝們鼻子裏插著管子,神情怪異,一個個都像巫婆。老蘭正在對竊取了我的職位的萬小江交待著什麼,說話的聲音很大,但是我聽不真切。炮彈出膛的尖嘯,使我的聽力受了傷害。萬小江,你這個混蛋,就是你把我們兄妹逼得背井離鄉。我恨你甚至勝過恨老蘭,真是老天有眼,讓你撞在了我的炮彈上。我克制著激動的心情,調整好呼吸,讓炮彈溫柔地落進炮膛。出膛的炮彈宛如一個長翅膀的小胖孩,外國人把它叫做小天使,小天使朝著既定的目標飛。穿透天棚,落在萬小江的面前,先把他的右腳砸爛,然後爆炸。彈片把他突出的大肚子炸飛,身體卻完整無損,好像一個手段高明的屠戶幹出的活兒。老蘭被爆炸的氣浪掀翻,我腦子裏一片空白。等我清醒過來,看到這個家夥,已經從滿地的汙水中爬了起來。除了跌了一屁股泥巴,他身上連根汗毛都沒有缺少。

    第六發炮彈徑直地落在了侯鎮長的辦公桌子上,把一個裝滿了人民幣的信封砸得稀爛。信封下是一塊鋼化玻璃板,玻璃板下壓著鎮長去泰國遊玩時和那些艷麗的人妖的合影。鋼化玻璃的硬度超過石頭,炮彈的引信撞擊上去,沒有不發火的道理。但是它沒有發火。所以它毫無疑問是一發和平彈。何謂和平彈?事情是這樣的,生產這些炮彈的兵工廠工人,裏邊有反戰分子,他們趁監工不註意時,往炮彈裏撒了一泡尿,所以這些炮彈外表上金光閃閃,裏邊的火藥卻受了嚴重的潮濕,從出廠那天起,它們就成了啞炮。和平彈有很多種類,我說的只是其中一種。還有一種是,彈殼裏沒有裝填火藥,而是裝進去一只鴿子。還有一種是,彈殼裏沒有火藥,只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漢字:中日兩國人民友好萬歲!這發炮彈自身成了一個鐵餅子,鋼化玻璃成了碎渣子,鎮長和人妖的照片,直接被砸進了彈頭,照片上的形象還清晰可辨,只是一切都成了反面。

    發射第七枚炮彈時我心痛苦,因為這個該死的老蘭低著頭站在我母親的墳墓前。我看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他的頭在月光下像個油亮的西瓜,還有他拖得很長的影子。母親墓前,是那塊我親手立的墓碑,碑上的字認識我。母親的形象浮現在我的面前,仿佛她就站在我的對面,她的身體,擋住了我的炮口。娘啊,你讓開吧。我說。但她不讓開。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她臉上的表情,是那樣的淒苦,讓我心頭的肉似被一把遲鈍的刀子鋸著。老頭子在我的身旁低聲說:開炮!好吧,反正母親已經是死人,死人是不怕炮彈的。我閉著眼睛,將炮彈扔進了炮膛。轟隆一聲響,炮彈穿透了母親,哭泣著飛走了。轉眼之間,它就落在了母親的墓碑上,把墓碑炸碎成一堆可以用來鋪路的石子。老蘭嘆著氣轉過身,對我喊:羅小通,你還有完沒有啊?

    當然沒完。我接過第八顆炮彈,惱怒地放進炮膛。炮筒賦予炮彈的方向是肉聯廠的夥房。連續七發打不死老蘭,炮彈也有些煩惱。所以它在空中翻了幾個筋鬥,稍稍地偏離了方向。本來我想讓它從夥房天窗鉆進去的,因為老蘭正坐在天窗下喝骨頭湯。那一陣喝骨頭湯很是流行,壯陽過後是補鈣。那些朝三暮四的營養學家在報紙上發表文章,在電視臺發表講話,號召人民喝骨頭湯補鈣。其實老蘭的骨頭比檀木還要堅硬,哪裏還需要補鈣?黃彪給他熬了一鍋馬的腿骨湯,加上了調味的芫荽末和去膻氣的胡椒粉,還加了提鮮味的雞精。老蘭坐著喝,黃彪提著勺子站在一旁。老蘭喝得滿頭大汗,脫去了毛衣,將松開的領帶轉到肩膀上。我希望炮彈能落到他的碗裏,落不到碗裏也要落到鍋裏。這樣即便炸不死他,濺起的熱湯也會把他燙傷。但那顆調皮搗蛋的炮彈,竟然鉆進了夥房後邊那個紅磚砌成的煙囪裏,轟隆一聲巨響,煙囪躺到屋頂上。

    第九發炮彈,瞄準了肉聯廠內老蘭的秘密臥室。這是一間與他的辦公室相連的小屋,裏邊安著一張寬大的木床。床上的臥具是當時最貴的名牌,散發著一股茉莉花的清香。臥室的門,外人難以發現。老蘭的辦公桌下有一個電鈕,只要輕輕一按,墻上那面穿衣大鏡子就會往一邊滑開,顯出一個顏色和墻壁一樣的門扇,擰開鑰匙,推開門扇,老蘭進去,一按電鈕,外邊的大鏡子就會自動合上。我知道這間臥室的準確方位,發射前進行了反復的計算,考慮到了月光的阻力,和炮彈的脾氣,爭取把誤差減少到最低限度,希望這發炮彈不偏不倚地落在床的中央,如果有女人陪老蘭睡覺,那就活該她做個風流鬼。我穩住呼吸,雙手著這發似乎比前八發沈重一些的炮彈,讓它自然地落進炮膛。炮彈出膛,一溜火光,飛到最高點後,然後平穩地往下滑翔。那間秘密臥室的一個最明顯的標誌物是那個老蘭請人違法安裝的能夠接收境外電視的衛星天線,那玩意兒形狀像個大鍋,顏色是漂亮的銀白色,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那發炮彈,被天線照花了眼睛,冒冒失失地鉆到肉聯廠的狗欄裏,炸死炸傷了十幾只幾乎變成惡狼的肉狗,還把那高高的木柵欄炸開了一個豁口,那些沒有受傷的狗,猶豫片刻,便如夢初醒般地從豁口裏竄出來。我知道,從此這個地方又多了一群禍害人的畜生。

    我從老頭子手中接過了第十發炮彈,剛要發射,但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我原先瞄準的是老蘭那輛從日本進口的皇冠牌高級轎車,我看到老蘭躺在後排座位上打盹兒。司機坐在駕駛座上,也在打盹兒。車停在一棟小樓的前面,似乎在等候什麼人。我瞄準了車前的玻璃,希望炮彈能穿破玻璃衝進去,正好在老蘭的懷裏爆炸。即便又是顆臭彈或者又是一顆和平彈,單憑著那股子巨大的慣性,也足可以把老蘭的肚子砸爛。除非他能去換上一套完整的腸胃,否則他就要死掉。但我剛要把炮彈送進炮膛,老蘭的轎車突然發動起來,沿著通向城市的公路,飛快地滑行。我這是第一次射擊移動目標,一時慌了手腳。急中生智,便一手移動著炮筒子,一手讓炮彈進膛。轟隆一聲,我感到一陣熱浪撲面,火藥在炮膛裏燃燒時放出的高熱使炮筒子灼熱,如果我不是戴著手套,非把皮肉燙焦不可。炮彈追著轎車飛,落在了轎車屁股的後方,簡直成了替老蘭送行的禮炮。真是他媽媽的。

    第十一發炮彈對準的目標,射程很遠。在縣城和鄉鎮之間,有一股富含多種礦物質的溫泉,被一個農民企業家開發,建起一個供大款和大官銷魂的松林山莊。名曰山莊,哪裏有山?連個土疙瘩都沒有,原先有一片墳墓,也被攤平。只有幾十棵黑色的松樹,在月光下好似幾十炷煙霧,掩映著白色的建築。那股子濃濃的硫磺氣味,我站在平房上似乎都能聞到。一進大堂,就有美貌的小姐上前招呼,她們穿著短衫,露著大腿,腰間松松地系著一條布帶,只要輕輕一扯,就會赤身裸體。這些小姐,都用一種奇怪的腔調說話,啁啁啾啾,好像鸚鵡。老蘭先在大池子裏戲水。池子中央,站著那個著名的斷臂女人。然後他鉆進桑拿室,在裏邊蒸得大汗淋漓。他換上肥大的短褲,穿一件杏黃色的短袖褂子,進入按摩室,選中了一個肌肉發達的小姐,讓她給他泰國式按摩。那女子摟著老蘭,兩人好像在摔跤。老蘭,你的末日到了。你洗得如此幹凈,死了也是個幹凈的鬼。我讓炮彈落進炮膛。炮彈飛出,半分鐘後,變得像一只潔白的鴿子,帶去了我的信息。老蘭,請接應炮彈。小姐手扶頭上的橫桿,站在老蘭背上扭屁股。老蘭哼哼唧唧,不知道是痛苦還是舒服。炮彈又他媽的偏離了目標,一頭紮進那個咕嘟咕嘟冒水的大池子裏,炸起一根水柱,然後是水花四濺。那個斷臂的大理石女人,脖子被齊齊地炸斷。成群的男女從燈光幽暗的小屋子裏跑出來,有的穿著僅能遮醜的衣服,有的光著屁股。老蘭安然無恙,躺在按摩床上,歪著頭喝茶,那個小姐,上半身鉆到了床下,屁股高高地翹著。好像一只顧頭不顧腚的鴕鳥。

    黃彪家的熱炕上,老蘭與那個風情萬種的小媳婦正在顛鸞倒鳳,選擇這樣的時機開炮,有失男子漢風度。但對於死者也許是最好的時機。在神魂顛倒時突然死去,多麼幸福。我不能讓老蘭幸福,也不願意喪失風度。但我又不能不發炮,於是我將炮口擡高了一絲,讓第十二發炮彈,落到了黃彪家的院子裏,平地上炸出來一個能臥進去一頭黃牛的窟窿。黃彪的小媳婦驚叫一聲鉆進老蘭的懷裏,老蘭拍著她的屁股說:寶貝,不要害怕,是羅小通那個小鬼在搗亂。放心,他永遠打不死我。如果我死了,他的生活就失去了意義。

    十三據說是一個不祥的數字,那就讓第十三發炮彈,把老蘭送上西天。老蘭此時正在五通廟裏跪拜,大和尚,就是我們這座小廟。當時許多人傳言,說跪拜了五通神,能使xx巴增長一倍,不但能使xx巴增長,還能使人財源茂盛達三江。老蘭預備了香燭,借著月光潛入廟堂。那時候傳說這座小廟裏正鬧一個吊死鬼,一般的人明知道此廟靈驗,但也不敢來乞求。老蘭膽大包天,竟然月夜一人前往。我那時想不到十年之後,我要在這裏與您相見,毫不客氣地就將炮口瞄準了廟堂。老蘭跪在五通神前,點燃香燭,燭火映紅了他的臉,神像後邊傳來一陣"嘿嘿"的冷笑。聽了這樣的冷笑,一般的人就會毛發倒豎,連滾帶爬地逃命,但是老蘭不怕。他竟然學著神像後邊的聲音,"嘿嘿"地冷笑起來。他端起一根蠟燭,往神像後邊照去。借著燭火,我也看清了那並排而立的五個神像。中間一個人首馬身,形象可愛,當然是一匹小公馬。左邊兩個,一個是人頭豬身,一個是人頭羊體。右邊兩個,一個是人頭驢身子,一個被毀,只余殘骸,難以辨認原先的形象了。老蘭的燭光裏,突然閃出來一張猙獰可怖的嘴臉。我心一驚,我手一松,炮彈落膛,飛向五通神廟,正中廟堂,轟然爆炸,將四個神像炸毀三個,只余中間那個人頭馬少年,臉上掛著永恒的淫蕩或者是多情的笑容。老蘭頂著滿頭滿臉的泥巴灰塵,從廟裏鉆出來。

    鎮上的謝記館子,專門制作牛肉丸子,名聲傳得遙遠。這家的主人是個老婆婆,領著兒子媳婦,每天制作牛肉丸子五百個,多了一個也不做。想吃謝家的牛肉丸子,必須提前一個星期掛號。為什麼謝家的牛肉丸子如此熱賣?自然是因為口味獨特。為什麼謝家的牛肉丸子有獨特風味?因為謝家的牛肉丸子是用牛身上最好的肉制成。更重要的是,謝家的牛肉丸子,不沾鐵器,是用竹片從牛身上切割下來,然後放在捶布石上,用紅棗木的棒槌敲成肉泥,然後添加上謝家自制的戧面饅頭碎屑,放在掌心裏團弄成球狀,與小金橘一起混裝在瓦罐裏,上屜蒸煮。蒸熟之後,金橘扔掉,單吃丸子,那奇異的味道啊……炸毀這樣一家風味獨特的牛肉丸子館,我的確於心不忍。謝家婆婆很慈祥,他的兒子還是我的好朋友。但為了消滅老蘭,謝婆婆,謝大哥,對不起了。我一松手,第十四發炮彈飛向天空,不幸與一只南飛的大雁迎頭相撞。大雁粉碎性骨折,炮彈偏離了目標,落在謝家房後的池塘裏,掀起了衝天水柱,將十幾條像犁鏵一樣的大鯽魚炸成了魚醬。

    鎮上最風流的女人黑妞,真名叫解娜,天生了一副好嗓子。"文革"時期她的歌聲每天都在大喇叭裏播放。因為她的家庭出身不好,影響了她的錦繡前程,不得不委屈嫁給了一個家庭出身很好的小染匠。染匠天天騎車出去收布回來染。那時候好布難買,年輕人們,就扯了白色的老棉布,讓染匠染成草綠色,做成軍便服,都感到俏得不得了。小染匠的手,是草綠色的,用火堿都洗不幹凈他的手。這樣的手撫摸著解娜白生生的Rx房,悲慘的情景不難想象。於是解娜紅杏出墻。老蘭和解娜是多年的老相好,老蘭發達之後,解娜來找過她。我對這個風韻猶存的女人,印象很好。她的嗓音迷人,畢竟是唱歌的老底子。但這絲毫不影響我把第十五發炮彈發向她家,因為她正在和老蘭喝酒敘舊,話到深處,兩個人都是眼淚汪汪。炮彈落在了她家那口老染缸裏,讓陳舊的綠色染料滿天飛揚。小染匠不但戴著綠帽子,還住著綠房子。

    第十六發炮彈本來是瞄準了肉聯廠的會議室,但這發炮彈缺了一個翅膀。一出膛就失去了平衡,落到了姚七家的豬圈裏,炸死了那頭養尊處優的老母豬。

    肉類檢驗室,承受了我的第十七發炮彈,站長老韓和副站長小韓,都受了輕傷。一塊巨大的彈片,本來足可以要了老蘭的命,但那彈片擊中的老蘭左胸口袋中恰好有一枚市裏剛剛發給他的銅質勞模獎章。強大的力量使他連連倒退,直到脊梁靠在墻上才勉強站住。他臉色幹黃,差點吐血。這是我發炮以來給予他的最為沈重的打擊。雖然沒要了他的命,但也讓他膽戰心驚。

    第十八發炮彈,本來可以把老蘭徹底打爛,因為他站在一個露天廁所撒尿,沒有一點遮擋。他的頭上是一片梧桐樹的疏枝,我的炮彈可以穿過縫隙。但我馬上想起來老爺爺和老奶奶村子裏那個英雄,插死正在拉屎的敵人,是男人的恥辱;打死正在撒尿的老蘭,也不是我的光榮。於是我只好遺憾地偏離目標,讓炮彈落進露天茅坑,一聲爆炸,濺了他滿身大糞。這一炮十分好玩,但畢竟有些下流。

    第十九炮,發射出去後我才意識到違背了國際公約。炮彈把鎮衛生院的治療室炸的滿地碎玻璃。那個護士,是副鎮長的小姨子,一個坐在椅子上讓病人趴在她面前的桌子上露出屁股打針的懶鬼,嚇得一屁股蹲在地上,嘴巴一咧,嗚嗚地哭起來。老蘭正躺在床上吊針,輸入的是清理血管的藥物。他們這些人,攝入了太多的高脂肪食物,血液黏稠,好像糨糊。

    農村城鎮化之後,高檔的消費方式跟隨而來。鎮政府所在地,新建一座保齡球館。老蘭是保齡球高手,出手就是滿貫。他的姿勢難看,但力道很大。他捏起一個十二磅的球,顏色是紫的,走到球道前,不助跑,脫手扔出去,球如炮彈出膛,直衝瓶陣。那些倒黴的瓶子,哭爹叫娘地逃到窟窿裏去了。第二十發炮彈落在球道上,煙霧升騰,彈片橫飛。老蘭絲毫沒有受傷。這個混蛋,身上戴著避彈符嗎?

    第二十一炮,落在了肉聯廠那眼甜水井裏。其時老蘭正在井邊看水中的月亮。我猜想這個家夥很可能是想起了猴子撈月亮的故事。要不他深更半夜地跑到井邊去看什麼呢?這口井與我關系很深,大和尚知道,我不多說。井中的月亮,分外的皎潔。炮彈落進去,沒有爆炸。但月亮徹底地破碎了,井水也成了泥湯。

    盡管二十一發炮彈都沒打死老蘭,但他已經難以保持瀟灑風度。瓦罐不離井沿破,炮彈追著你老小子爆炸,總有一塊彈片把你送上西天。狡猾的老蘭換上了一身工作服,混跡於屠宰車間的夜班工人中間。看起來好像是深入群眾,實際上是想借此保住自己的小命。他和工人們打著招呼,還不時地拍拍熟識的工人的肩膀。被他拍過的人都滿面笑容,似乎有點受寵若驚。車間裏正在宰殺駱駝,這些沙漠之舟,因為蹄子是滿漢全席中的名貴菜肴,所以被大批量地宰殺。吃駱駝是當時的時尚,因為老蘭買通了幾個號稱大腕的營養學家和幾個小報記者,連篇累牘地宣傳吃駱駝肉的好處。駱駝貨源充足,來自甘肅,來自內蒙。那些看上去格外清秀的,來自中東。屠宰車間已經實現了半自動化,註水後的駱駝,被移動吊車吊起,運送到屠宰車間的第一室,在空中先接受一次全方位冷水衝洗,然後是熱氣熏蒸。駱駝們懸掛空中,閑置的四條腿,胡亂踢蹬。老蘭站在一匹懸空的駱駝下,聽屠宰車間主任馮鐵漢指指點點地對他說著什麼。我抓緊這個時機,將一直在手中的第二十二發炮彈放進炮筒。炮彈拖著一道火線,飛向目標,在房頂上爆炸,炸斷了吊著駱駝的鋼絲繩。那頭倒黴的駱駝被活活地跌死。

    第二十三發炮彈從第二十二發炮彈炸出的窟窿裏鉆進車間,落在地上滴溜溜地打轉,宛如一個巨大的陀螺。馮鐵漢發揚了舍己救人的精神,猛地把老蘭撲倒在地,用自己的身體遮上去。炮彈爆炸,氣浪翻滾,車間裏硝煙彌漫。四個駝蹄被炸斷,飛起,降落,整齊地擺在馮鐵漢的脊梁上,仿佛四個大蛤蟆趴在那裏商量重要的事情。過了大約三分鐘,老蘭從馮鐵漢的身體下鉆出來,抹一把臉上的鋼鐵碎屑和駱駝的血肉,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身上的工作服,就像四片瓦,同時掉在了地上。老蘭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條牛皮腰帶,他撿起一塊破布,捂住生殖器,高聲喊叫著:羅小通,你這個兔崽子,我什麼地方對不起你?!

    你沒有地方對不起我,也沒有地方對得起我。我從老爺爺手裏接過了第二十四發炮彈,只手送進了炮膛。讓出膛的炮彈捎帶著我的回答,沿著前兩發炮彈的通道,落進了前一發炮彈炸出的彈坑。老蘭機警地臥倒,打了一個滾,躲在了駱駝屍體後邊。飛起的彈片受到彈坑的限制,留下來很大的死角,老蘭躲在死角裏,毫發無傷。車間裏的工人,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像木樁一樣直挺挺地站著。只有一個特別勇敢的,匍匐前進,靠近老蘭,大聲問:蘭總,您沒有事吧?老蘭說:趕快給我弄套衣服來。老蘭趴在駱駝後邊,撅著光溜溜的屁股,可以說是狼狽透頂。

    那個勇敢的工人,跑到車間主任的辦公室裏拿來了一套工作服。就在他把衣服遞到老蘭手中那一瞬間。第二十五發炮彈直奔老蘭的胸膛。老蘭急中生智,用那件厚厚的帆布工作服,順勢將炮彈兜住,然後猛地往窗外甩去。他的這個動作,顯出了冷靜和果斷,當然還有他過人的膂力。如果他是一個軍人,趕上戰爭歲月,肯定是個特級戰鬥英雄。炮彈在車間窗外爆炸,轟隆一聲。

    在發射第二十六發炮彈之前,老奶奶顫顫巍巍地走到我身旁,從嘴巴裏吐出一塊蘿蔔,塞進我的嘴裏。說實話我感到有點惡心,但想起鴿子渡食,想起烏鴉反哺,惡心就成了感動。我還想起來一件與我的母親有關的往事。那還是我父親私奔東北,我與母親靠賣破爛謀生的時候。那天我和母親進城,在一個路邊小店裏打尖。母親花兩毛錢買了兩大碗牛雜湯,泡上了我們的冷幹糧。一對盲人夫妻,也在店裏吃飯。他們有一個白白胖胖的孩子。孩子啼哭,因為饑餓。女盲人聽到了母親的聲音,就求母親幫她餵餵孩子。母親從女盲人手裏接過孩子,從男盲人手裏接過幹糧。母親先將幹糧放在自己嘴裏嚼碎,然後,將嘴巴堵在孩子的嘴巴上。後來,母親告訴我,這就是鴿子渡食啊。我將老奶奶渡給我的蘿蔔咽下去,頓時感到眼明心亮。我接過第二十六發炮彈,對準老蘭的光屁股發射。炮彈剛剛到達車間上空,那高大的屠宰車間,就轟然坍塌了。這景象看上去十分壯觀,跟電視上常常看到的定向爆破十分相似。炮彈落到車間的廢墟上,將一架鋼梁掀開,露出來一個縫隙,本來已經被鋼梁壓住等死的老蘭,正好從那個縫隙裏鉆了出來。

    說實話我有點氣急敗壞,第二十七發炮彈追著光屁股的老蘭打。爆炸掀起的氣浪使路邊的樹木攔腰折斷,但老蘭還是安然無恙地奔跑。他媽的,真是活見鬼。

    我懷疑因為存放時間太久,炮彈的威力打了折扣。便離開炮,走到炮彈箱子旁。蹲下,研究炮彈。那個小男孩非常認真地用棉紗擦拭著炮彈表面上的黃油,擦去了黃油的炮彈金光閃閃,看上去十分寶貴。這樣的炮彈怎麼可能沒有威力呢?不是炮彈威力小,而是老蘭太狡猾。哥哥,行嗎?小男孩有些討好地問我,使我受到了很大的感動。我突然感到,這個男孩雖然是個男孩,但與我的妹妹是那樣的相似。我拍拍他的頭,說:幹得非常好,你是個優秀的三炮手。小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給你擦了這麼多炮彈,能讓我放一炮嗎?沒有問題,我說。也許你一炮就把老蘭打得四分五裂。我讓小男孩站在炮後,把一發炮彈遞給他,對他說:第二十八發,目標老蘭,距離八百,預備——放!打中了打中了!小男孩拍著手說。老蘭的確是撲倒在地了,但他突然又跳了起來,像一匹黑豹子,身影一閃,躲到了包裝車間的陰影裏。小男孩還沒過癮,向我提出要求,希望再放一炮。我說,好吧。

    第二十九發炮彈,由著這孩子隨便放。他一炮打偏,炮彈飛進那個已經廢棄的小火車站的貨運站臺上的一堆陳年煤炭裏,爆炸之後,煤灰和硝煙一起升騰,玷汙了很大一片月光。

    小男孩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他撓著頭皮,離開射手的位置,回到擦炮彈的崗位上。

    老蘭趁著這個空兒,換上了一套藍色的工作服。他站在一堆紙箱子上,高聲喊叫著:羅小通,你罷手吧,省下幾發炮彈去打兔子吧。我心頭火起,瞄準他的頭,發射了第三十發炮彈。他一閃身進了車間,大門擋住了所有的彈片。

    第三十一發炮彈洞穿了車間的頂蓋,落在一堆紙箱子裏。十幾個箱子被炸開,駱駝肉成了肉末,被灼熱的氣流烤熟,一股焦糊的氣味,和硝煙混合在一起。

    老蘭傲慢的神情使我失去了理智,失去理智的表現就是我忘記了節省彈藥。我用閃電般的速度發射了第三十二發、第三十三發、第三十四發炮彈,按照炮兵射擊教程,打出來一個標準的三角形落點,雖然沒傷著老蘭,但包裝車間也像屠宰車間一樣轟然倒塌。

    老爺爺突發童心,提出要放幾炮過癮。盡管我心中很不情願,但他是長輩,又是炮彈的提供者,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他的請求。他站在炮手的位置上,十分老練地舉起拇指,單眼吊線,測量距離。他說,第三十五發炮彈,我要把大門口的警衛室摧毀。轟隆一聲,警衛室沒了。第三十六發炮彈,我要炸毀那個新修的水塔。轟隆一聲,水塔腰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窟窿,明亮的水,強勁地噴射出來。至此,這個大名鼎鼎的華昌肉類聯合股份公司,成為一片廢墟。但此時我也發現,六個炮彈箱子已經空了,只有最後一個箱子裏,還有五顆炮彈。

    工廠的夜班工人們,都灰頭土面地在廢墟上奔跑著。他們的腳下,是淙淙流淌的血水。很可能還有人被埋在瓦礫之中,一輛紅色的救火車拉著刺耳的警報,從縣城的方向飛馳而來。救火車的後邊,緊跟著白色的救護車和黃色的汽車吊。可能是電線短路引起了燃燒,包裝車間的廢墟上冒起來黃色的火苗子。老蘭趁著混亂,爬上了矗立在工廠東北角上的超生臺。這裏原本就是工廠的制高點,車間和水塔倒塌之後,超生臺就顯得更加高大,有一點捫星攬月的氣概。老蘭,這是我父親的領地,你上去幹什麼?我不假思索,就將第三十七發炮彈打了過去,目標:超生臺,距離八百五十米。

    炮彈從粗大的松木空隙中穿了過去,撞到用墳磚壘成的圍墻上。一團火光閃過,圍墻炸開了一個豁口。我油然想起了聽人講過的扒墳運動。那時我還沒有出生,自然無緣看見那些瘋狂的場面。許多人圍著那個墓前有石人石馬的古冢——那就是老蘭家的祖墳——看著幾個用毛巾捂住嘴巴的人,從墓穴裏,擡上來一尊紅銹斑斑的大炮。後來,市考古研究所的專家說:從來沒有見過用大炮殉葬的。為什麼這座墳墓的主人用大炮殉葬?至今也沒有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提起扒墳的事情,老蘭就痛心疾首:王八蛋們毀了我們蘭家的風水,要不我們家很可能出一個總統!

    老蘭站在超生臺頂端,手扶著一根立木,向東北方向望。那是我父親望的方向,我知道父親往那裏看是因為在那個方向,有他和野騾子姑姑的傷心歲月和幸福時光,你老蘭有什麼資格往那裏看?我瞄準老蘭的脊背,第三十八發炮彈卻掀去了超生臺的尖頂,老蘭繼續往東北望。

    那個心情不好的小男孩沒把第三十九發炮彈上的黃油擦幹凈,遞到老爺爺手中時,竟然突然滑落。臥倒!我大喊一聲,趴在炮架後。那顆炮彈在房頂上滴溜溜地打轉,炮彈內部,發出喀啷喀啷的響聲。老爺爺、老奶奶和那個闖了禍的小男孩直楞楞地站著,目瞪口呆。天哪,只要它在房頂上爆炸,再引爆了那兩發還沒發射的炮彈,那我們四個就全部報銷了。臥倒啊!我再次大喊,但他們依然呆立著,形同木偶。第三十九發顆炮彈蹦跳到我的面前,仿佛要跟我談心一樣。我一把攥住它的脖子,猛地把它甩了出去。轟隆一聲響,它在胡同裏爆炸了。白白地浪費了一發炮彈,真是可惜。

    老頭子將第四十發炮彈遞給我時顯得格外珍重,不用他提醒,我也知道,這發炮彈發射之後,我們炮轟老蘭的戰鬥就接近了尾聲。我接過炮彈,像接過了一個十世單傳的嬰兒,小心翼翼,心中惶惶不安。我簡單地回顧了前面三十九發炮彈,似乎也不是我的技術不精,而是天不滅老蘭。老蘭這樣的人,連閻王爺也不願意要他。我再次檢查了瞄準具,再次目測了距離,再次進行了運算,一切都沒有錯誤,如果在炮彈飛行的過程中不突然刮起十二級臺風,如果在炮彈飛行的過程中不與正在降落的衛星殘骸相撞,總之如果不發生我想不到的意外,這發炮彈,應該落在老蘭的腦袋上。就算是一發臭彈,老蘭的頭也要破裂。我將炮彈送進炮膛時,默默地念了一聲:炮彈,不要誤我!炮彈飛上天空,沒有起風,也沒有衛星,一切都正常。炮彈卻落在了高臺尖端,沒響,仿佛給它戴上了一個金光閃閃的帽頂!

    老太太將手中的蘿蔔一扔,從老頭子手裏奪過了第四十一發炮彈,一膀子將我扛到了旁邊,嘴裏嘟噥了一聲:笨蛋!她站在了炮手的位置上,氣呼呼地、大大咧咧地、滿不在乎地將炮彈塞進了炮膛。第四十一發炮彈忽忽悠悠地飛上天空,簡直就是一個斷了線的風箏。它飛啊,飛啊,懶洋洋地,丟魂落魄地,飛啊,完全沒有目標,東一頭西一頭,仿佛一只胡亂串門的羊羔,最後很不情願地降落在距離超生臺二十米的地方。一秒沒炸,兩秒沒炸,三秒還沒炸。完了,又是臭彈。我的話還沒出口,一聲巨響,封住了我的嘴巴。空氣顫抖,像老棉布一樣被撕裂。一塊比巴掌還要大的彈片,吹著響亮的口哨,把老蘭攔腰打成了兩截……

    遙遠的鄉村裏傳來了一聲幼稚的雞鳴,這是今年的小公雞學習報曉的聲音。我用炮火連天、彈痕遍地的訴說,迎來了又一個黎明。五通神廟在我的訴說過程中大部分坍塌,只有一根柱子,勉強支撐著一片破敗的瓦頂,好像是為我們遮蔽露水設置的涼棚。親愛的大和尚,出家還是不出家,對我來說,確實已經不重要,我想知道的是:我的故事,是否把你打動?我還想從你這裏得到驗證:老蘭講述過的他三叔的故事,有多少是真實?有多少是虛構?您可以回答,也可以保持沈默。大和尚嘆息一聲,擡起手,指指小廟前面的大道。我驚悚地發現,從大道的兩邊,竄過來兩支隊伍。從西邊來的是一群肉牛,身上都穿著五彩的衣裳,衣裳上寫著大字。這些大字連綴起來就是一條條的標語,標語的內容是反對建設肉神廟。這些牛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一只。它們一窩蜂般地竄下大道,把我和大和尚包圍在垓心。它們的頭上,都生著長角,長角上綁著尖刀。它們低著頭,蓄勢待發,鼻孔裏噴著白沫,眼睛裏放射著怒火。從東邊來的是一群女人,身上都是一絲不掛,皮膚上用油漆寫著大字。這些大字連綴起來就是一條條的標語,標語的內容是堅決支持重建五通神廟。這些女人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一個。她們簇擁著跑下大道,就像一隊騎兵跨上馬背似的跨上了牛背。四十一個裸體女人,騎在四十一頭身披彩衣的公牛背上,把我和大和尚包圍在垓心。我心膽俱裂,竄到大和尚身後,但大和尚的身後也不安全。我大喊一聲:娘,救救我吧……

    我的娘來了。在她的身後,跟隨著我的爹。我爹的肩頭上坐著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對著我招手。在他們身後,跟隨著肢殘目缺的老蘭和他的妻子範朝霞。範朝霞懷裏抱著那個也叫嬌嬌的漂亮女孩。在他們身後,還有和善的黃彪和勇武的黃豹;在他們身後,黃彪俊俏的小媳婦彎著嘴角,神秘地微笑著。在他們身後,還有黑眉虎眼的姚七、體態豐肥的沈剛、目露仇恨之光的蘇州。在他們身後,是那三個和我比賽吃肉的好漢:黃臉馮鐵漢、黑鐵塔劉勝利、水耗子萬小江。在他們身後,跟隨著肉類檢疫站站長老韓大叔和他的侄子小韓。在他們身後,跟隨著掉光了牙齒的成天樂大叔和老得步態蹣跚的馬奎。在他們身後,跟隨著雕塑村四個技藝非凡的工匠。在他們身後,跟隨著古典派紙紮匠和他的徒弟。在他們身後,跟隨著嘴唇塗成銀色頭發染成金色的洋派紙紮匠和她的部下。在他們身後,跟隨著穿著西裝挽著褲腿的包工頭"四大"和他的部下。在他們身後,跟隨著只剩下兩顆門牙的老吹鼓手和他的徒弟們。在他們身後,跟隨著天齊廟裏那個手持木魚的老和尚和他的那些半真半假的和尚徒弟們。在他們身後,跟隨著翰林小學的蔡老師和一群孩子。在他們身後,跟隨著醫學院學生甜瓜和她的那位奶油男友。在他們身後,跟隨著那個替我擦過炮彈的小男孩和那對大俠般的老夫婦。在他們身後,跟隨著那些在肉神廟前、大道上、廣場上出現過的眾多人等……在他們身後,跟隨著攝影記者瘦馬和攝像記者潘孫和他的助手。他們扛著機器,爬上大樹,居高臨下地將眼前的一切記錄在案。但還有一群女人,為首的是沈瑤瑤女士,在她的身後,是黃飛雲女士、甜蜜蜜小歌星——其他的都面目不清——她們衣衫華美,宛如一團降落到地上的彩霞。就在眼前的一切像一幅圖畫凝固不變時,一個就像剛從浴池裏跳出來、身上散發著女人的純粹氣味、五分像野騾子姑姑、另外五分不知道像誰的女人,分撥開那些人,分撥開那些牛,對著我走過來……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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