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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淵書閣->匪我思存->《東宮》->正文

第三章

  阿渡忽然跳起來,她一跳我也嚇了一跳。這時候四周突然大放光明,有人點燃了燈燭,還有一堆人持著燈籠湧進來,當先正是永娘。隔著老遠她就眼淚汪汪撲地跪下去:“太子妃,請賜奴婢死罪。”

  我頂討厭人跪,我頂討厭永娘,我頂討厭人叫我太子妃,我頂討厭動不動死罪活罪。

  “哎呀,我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嘛。”

  每次我回來永娘都要來這麼一套,她不膩我都膩了。果然永娘馬上就收了眼淚,立時命宮娥上前來替我梳洗,把我那身男裝不由分說脫了去,給我換上我最不喜歡的衣服,穿著裏三層外三層,一層一層又一喜憂參半,好像一塊千層糕,剝了半晌還見不著花生。

  永娘對我說:“明日是趙良娣的生辰,太子妃莫要忘了,總要稍假辭色才好。”

  我困得東倒西歪,那些宮娥還在替我洗臉,我襟前圍著大手巾,後頭的頭發披散開來,被她們細心地用牙梳梳著,梳得我更加昏昏欲睡。我覺得自己像個人偶,任憑她們擺布,永娘對我嘮嘮叨說了很多話,我一句也沒聽進去,因為我終於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十分香甜,吃得飽,又被人追了大半夜,跑來跑去太辛苦了。我睡得正香的時候,突然聽到“砰”一聲巨響,我眼睛一睜就醒了,才發現天已經大亮,原來這一覺竟睡到了日上三竿。我看到李承鄞正怒氣衝衝地走進來,永娘帶著宮娥驚慌失措地跪下來迎接他。

  我披頭散發臉也沒洗衣,可是只得從床上爬起來,倒不是害怕李承鄞,而是如果躺在床上跟他吵架,那也太吃虧,太沒氣勢了。

  他顯然是來興師問罪的,冷冷地瞧著我:“你還睡得著?”

  我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然後才說:“我有什麼睡不著的?”

  “你這個女人怎麼這般惡毒?”他皺著眉毛瞧著我,那目光就像兩枝冷箭,硬生生像是要在我身上鉆出兩個窟窿似的,“你別裝腔作勢了!”

  這不是他慣常和我吵架的套路,我覺得莫名其妙:“怎麼了?”

  “怎麼了?”他咬牙切齒地對我說,“趙良娣吃了你送去的壽面,上吐下瀉,你怎麼用心如此之毒?”

  我朝他大大地翻了一個白眼:“我沒送壽面給誰,誰吃了拉肚子也不關我的事!”

  “敢做不敢認?”他語氣輕蔑,“原來西涼的女子,都是這般沒皮沒臉!”

  我大怒,李承鄞跟我吵了三年,最知道怎麼樣激怒我,我跳起來:“西涼的女子才不會敢做不敢認,我沒做過的事情我為什麼要認?我們西涼的女子從來行事爽快,漫說一個趙良娣,我若是要害誰,只會拿了刀子去跟她拼命,才不會做這種背後下毒的宵小!倒是你,不問青紅皂白就來冤枉人,你算什麼堂堂上京的男人?”

  李承鄞氣得說:“你別以為我不敢廢了你!便拼了這儲位不要,我也再容不下你這蛇蠍!”

  我嘎嘣扔出四個個字:“悉聽尊便。”

  李承鄞氣得拂袖而去,我氣得也睡不著了,而且胃也疼起來,阿渡替我揉著。永娘還跪在那裏,她顯然被嚇到了,全身抖得像篩糠一樣。我說:“由他去吧,他每年都揚言要廢了我,今年還沒說過呢。”

  永娘又淚眼汪汪了:“太子妃恕罪……那壽面是奴婢遣人送去的……”

  我大吃一驚,永娘道:“可奴婢真沒有在裏頭做什麼手腳,奴婢就是想,今日是趙良娣的生辰,太子妃若不賞賜點什麼,似乎有點兒……有點兒……太子妃高臥未醒,奴婢就擅自作主,命人送了些壽面去,沒想到趙良娣她吃了會上吐下瀉……請太子妃治奴婢死罪……”

  我滿不在乎地說:“既然咱們沒做手腳,那她拉肚子就不關咱們的事,有什麼死罪活罪的。你快起來吧,跪在那裏膩歪死我了。”

  永娘站起來了,可是仍舊淚汪汪的:“太子妃,那個字可是忌諱,不能說的。”

  不就是個死字麼?這世上誰不會死?東宮的這些規矩最討厭,這不讓說那也不能做,我都快要被悶死了。

  因為趙良娣這一場上吐下瀉,她的生辰自然沒有過好。李承鄞終於咽不下這口氣,大鬧一場。他想廢了我是不可能的,不用他父皇發話,就是太傅們也會攔著他。但我還是倒黴,因為李承鄞在太皇太後面前告了我一狀,太皇太後派人送了好幾部《女訓》《女誡》之類的書來,罰我每冊抄上十遍。我被關在屋子裏,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一連抄了好多天,抄得手都軟了還沒有抄完。

  將所有書抄到第五遍的時候,永娘告訴我一個消息,侍候李承鄞的一個宮娥緒娘遇喜了,這下子趙良娣可吃癟了。

  我不解地問她:“什麼叫遇喜啊?”

  永娘差點兒沒一口氣背過去,她跟我繞圈子講了半天,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遇喜就是有娃娃了。

  我興衝衝地要去看熱鬧,到上京這幾年,我還沒有見過身邊誰要生娃娃,這樣稀罕的事我當然要插一腳。結果被永娘死死拉住:“太子妃,去不得!據說太子殿下曾經答應過趙良娣,絕不會有二心。那日太子殿下也是醉了,才會寵幸緒娘。眼下趙良娣正哭哭涕涕,鬧不痛快。太子妃如果此時去探視緒娘,趙良娣會以為太子妃是故意示威……”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永娘會這樣想,東宮裏所有人都奇奇怪怪,她們想事情總是繞了一個圈子又繞一個圈子。我嘆了口氣,永娘說趙良娣會那樣,說不定她真的就會那樣想,我不想再和李承鄞吵架了,他要再到太皇太後面前告我一狀,還不罰我抄書抄死了。

  晚上的時候,皇後召我進宮去。

  我很少獨自見到皇後,每次都是同李承鄞一起。皇後對我說的話也僅限於“平身”“賜座”“下去歇著吧”。這次她單獨召見我,永娘顯得非常的不安,她親自陪我去見皇後。

  阿渡在永安殿外等我們,因為她既不願解下身上的金錯刀,又不願離我太遠。

  其實皇後長得挺漂亮,她不是李承鄞的親娘,李承鄞的親娘是淑妃,傳說是一個才貌無雙的美人,深得皇帝寵愛,可惜剛生下李承鄞不久就病死了。皇後一直沒有生育,於是將李承鄞抱到中宮撫養長大,然後李承鄞就成了名正言順的太子。

  皇後對我說了一大篇話,說實話我都沒太聽懂,因為太文縐縐了……皇後可能也看出我如墜雲霧中的表情,終於長長嘆了口氣:“你終歸還是太年幼,東宮的事情,怎麼一點也不上心呢?算了,我命人收拾一處僻靜宮殿,命那緒娘進宮待產吧。至於趙良娣那裏,你要多多安撫,不要讓鄞兒煩惱。”

  這幾句大白話我總算聽懂了。皇後又對永娘說了些話,她仍舊說得文縐縐的,我大約猜出是批評永娘對我教導不力,因為永娘面如死灰一直跪在那裏重復:“奴婢死罪。”

  見皇後很無聊,挨訓更無聊。我偷偷用腳尖在地毯上畫圈,這裏的地毯都是吐火魯所貢,長長的絨毛一腳踏下去綿軟得像雪一樣,畫一個圈,地毯上的花就泛白一片,再反方向畫過來,地毯上的花又恢復了原來的顏色……再用腳尖畫過去,花朵又泛白了……我正玩得開心,突然聽到皇後咳嗽了一聲,擡頭一看她正盯著我。

  我趕緊坐好,把腳縮回到裙子裏頭去。

  從永安殿出來,永娘對我說:“太子妃您就體恤體恤奴婢,您要是再率性闖禍,奴婢死不足惜……”

  我不耐煩地說:“知道了知道了,這麼多天我一直被關在屋子裏抄書,哪裏有闖禍啊!”

  永娘安撫我說:“太子妃這幾日確實十分乖順,不過皇後囑太子妃慰藉趙良娣,太子妃一定要去看盾她才好。”

  我無聊地掰著自己的手指頭,悻悻地說:“李承鄞不許我靠近那個女人住的地方,我才不要去看她,不然李承鄞又要同我吵架。”

  “這次不一樣,這次太子妃是奉了皇後的旨意,光明正大地可以去看趙良娣。而且趁這個機會,太子妃應該同趙良娣示好,趙良娣正煩惱緒娘之事,如果太子妃微露交結之意,趙良娣定然會覺得十分感激。如果太子妃此時能夠與趙良娣修好,到時即使緒娘產下男嬰,必然也成不了什麼氣候……”

  我不知道永娘腦子裏成天想的是什麼,不過她從前是太皇太後最信任的女官,我被正式冊立為太子妃之前,她就被遣到我的身邊來了,陪我學習冊立大典的禮儀。然後她陪著我度過了在東宮最難熬的一段歲月,那時候李承鄞根本對我不聞不問,東宮都是一雙勢利眼睛,我初來乍到,又是西涼人,動輒被人笑話,連當雜役的內官都敢欺負我。我想家想得厲害,成天只知道抱著阿渡哭,哭來哭去出了一場大病,李承鄞還硬說我是裝病,不讓人告訴太醫院和宮裏。拖到最後滴水不進,是永娘同阿渡一起,守在我床前,一勺勺餵我湯藥,硬是把我從閻王爺那裏搶回來。

  所以雖然她有時候想法很奇怪,我也會順著她一點兒,畢竟東宮裏除了阿渡,就是永娘真心對我好。

  “那好吧,我去看她。”

  “不僅要去看望,太子妃還應當送趙良娣幾件稀罕的禮物,好好地籠絡她。”

  稀罕的禮物,什麼東西是稀罕的禮物呢?

  我苦思冥想。

  最後我鄭重地選了一副高昌進貢的弓箭,兩盒玉石棋子,幾對抓著玩兒的骨拐,還有擺夷進貢的西番蓮酒。永娘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古怪極了。

  “呃……這些都是我覺得挺稀罕的好東西。”我瞧了瞧永娘的臉色,“你覺得不好麼?”

  永娘呼了一口氣,說道:“還是讓奴婢替太子妃選幾樣禮物吧。”

  永娘最後選的禮物我也看過了,什麼和闐玉鑲金跳脫、赤金點翠步搖、紅寶缺月珊瑚釵、螭龍嵌珠項圈……然後還有什麼燕脂膏茉莉粉,不是金燦燦就是香噴噴。我委實不覺得這些東西是稀罕的好東西,但永娘很有把握地說:“趙良娣一定會明白太子妃的一片苦心。”

  不過跟趙良娣的這次見面,我還是挺期待的。我就見過趙良娣一次,是我被冊立為太子妃後的第二天,她晉封為娘娣,按大禮來參拜我。我對她的全部印象就是一個穿著鞠衣的女人,在眾人的簇擁下向我行禮,因為隔得太遠,我都沒看清楚她長得什麼樣子。

  不過李承鄞是真喜歡她。聽說他原本不肯娶我,是皇後答允他,冊我為太子妃,他便可以立趙良娣為良娣,於是我便成了那個最討厭的人。李承鄞總擔心我欺負了趙良娣,所以平日不讓她到我殿裏來,更不話我到她住的院子裏去。不知道他聽誰說的,說西涼女子生性善妒,還會施法術放蠱害人,所以平常同他吵架,只要我一提趙良娣,他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跳起來,唯恐我真的去加害趙良娣。

  有時候我真有點兒嫉妒趙良娣,倒不是嫉妒她別的,就是嫉妒有人對她這樣那。我在上京舉目無親,孤苦無依,永娘雖然對我好,可我又不愛同她說話,有些話便說了她也不會懂。

  比如我們西涼的夜裏,縱馬一口氣跑到大漠深處,風吹過芨芨草,發出“沙啦沙啦”的聲音。而藍得發紫的夜幕那樣低,那樣清,那樣潤,像葡萄凍子似的,酸涼酸涼的,抿一抿,就能抿到嘴角裏。永娘都沒有見過葡萄,她怎麼會曉得葡萄凍子是什麼樣子。阿渡雖然明白我的話,可是我說得再熱鬧,她也頂多只是靜靜地瞧著我。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格外想家,想我熱熱鬧鬧的西涼。我越起西涼,就越討厭冷冷清清的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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