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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三十八章 勇敢的代價

  從夥食團出來,侯衛東胸口就睹得慌,他提著水瓶,坐在了後院的假山上,默默地梳理著自己的思路,滿天繁星都在天空旋轉,就如侯衛東心中的疑問:“原來我是被發配到工作組。”

  “我拿著人事局的介紹信來到了青林鎮,沒有得罪任何人,為何會將我發配到上青林?”侯衛東百思不得其解。

  一種被戲弄和被遺棄的感覺在侯衛東心中滋生,他默默地坐了一會,山蚊子塊頭十足,在黑夜中飛舞,發出“嗡、嗡”的轟炸機吼聲。

  “難道我當初的選擇錯了。”想起父親常常說的哪句話——男子漢要有擔當,侯衛東又給自己打氣,道:“或許這是對自己的考驗,男子漢要有擔當。”

  又坐了一會,才慢慢將滿腹有委屈排解開。

  一個女人從後院走過,她不經意間看到了坐在花臺上的侯衛東,嚇了一跳,道:“誰?”侯衛東站起身來,道:“我是青林政府的,今天才上山。”

  女人舒了一口氣,“你是小侯吧。”

  “我是。”

  女人溫和地道:“我們兩家在一層樓上,以後就是鄰居了,有空在家裏來坐。”

  “哇,這位就是蒜苗回鍋肉的主人。”侯衛東對香味撲鼻的蒜苗回鍋肉特別有好感,客氣地道:“以後肯定要經常麻煩阿姨。”

  女子身邊放著一個桶,將手插在腰上休息,“大學生硬是不一樣,說話這麼客氣,我是高長江家裏的,姓劉。”

  女人說話聲音很低,聽起來有氣無力,侯衛東就道:“劉阿姨,我幫你提桶。”

  “不用了,我洗了點衣服,拿到後面是甩幹了,不重。”

  “哎,劉阿姨,我們是鄰居了,就讓小侯來提。”

  不由分說,侯衛東提著水瓶和膠桶,跟著楊阿姨上了二樓,楊阿姨上二樓都氣喘籲籲,侯衛東心裏有些納悶:聽說鄉鎮領導待遇很不錯,高長江當過鄉長,又當過副鎮長,難道連洗衣機都買不起。

  把桶放在楊阿婕的門邊,借著屋裏的燈光,侯衛東這才看清了劉阿姨的相貌,滿臉紋路,皮膚臘黃,頭發花白,蒼老得歷害,可是,高長江並沒有退休,不滿六十歲,按照益楊習慣,他的愛人一般要小上幾歲,不過就是五十來歲,想到這一點,侯衛東嚇了一跳,劉阿姨和母親劉光芬年齡相仿,可是母親看上去至少比劉阿姨年輕十到十五歲,其實也不是母親年輕,而是楊阿姨太老。

  站在門口客氣了兩句,侯衛東就回到了寢室,經過一番打掃,這個一室一廳的寢室看上去就順眼多了,侯衛東取過才買的青林茶味,用白瓷杯泡了熱茶,就站在走廊上,欣賞起上青林山的夜色。

  客觀地講,這上青林山鄉政府小樓修得還真不錯,站在走廊上,地勢極為開闊,視線盡頭是一處“凹”形的山峰,幾顆閃亮的星星就如被山峰捧起一樣,懸在山峰頂上,而走廊前面,是一塊可以停車的水泥壩子,水泥壩子前面,又是一個長著蓮葉的水塘。

  夏天的夜晚,站在走廊上,品著味道還不錯的青林茶,聽著各種小蟲胡亂地叫著,一股順著山谷滑上來的山風,將樹葉吹得嘩嘩直響,也帶來了一陣清涼。

  第二天,侯衛東起得很早,他在上青林老場鎮走了一圈,清清楚楚地將老場鎮看了個清楚,早上的上青林鎮,比夜晚要可愛得多,有二家早餐店,東面一家是豆花館子,西面是一家稀飯饅頭店,侯衛東猶豫了一會,就坐進了豆花館子,豆花飯是是益楊特有的早餐,一元錢一份,包括一碗的潔白豆花,飯則隨便吃,實惠而味美,是學生們和工薪階層的最愛。

  上青林豆花館只有四、五張桌子,一張長桌上放著一排作料碗,有鹽、味道、花椒粉、蔥粒、蒜泥、紅海椒、青海椒、碗豆粒、用花椒煮過的菜油等等,由著自己的口味進行組合。侯衛東親自動手調了小半碗作料,然後舀了一碗飯,一名精瘦的中年人就端了一碗豆花過來。

  豆花紮實細密,嫩而有勁,加上調料組合得好,侯衛東狠狠地吃了兩大碗飯,額頭上已泌出了一圈汗水。

  豆花館子走進了兩個人,瘦漢子熱情地道:“高鄉長,這麼早就上山了。”他對著裏屋喊道:“堂客,給高鄉長打一盆水來,弄一張新毛巾。”

  高鄉長是一位瘦高的黑漢子,兩鬂有些花白,精神極好,特別是兩只眼睛炯炯有神,當盆子端出來以後,他也不客氣,就在街道旁洗了臉,擦掉汗水。

  高鄉長坐了下來,道:“還是老一套,一人一碗豆花,二兩酒,有沒有鹵菜或是蒸菜。”瘦漢子利索地盛豆花,又道:“昨天我鹵了些肥腸,香得很,切不切點。”高鄉長點頭道:“來,切半斤吧。”

  金黃色的鹵肥腸端上桌子,高鄉長就對另一位面相嚴肅的漢子道:“秦所長,在上青林,就數姚瘦子的井水最好,點的豆花也最綿紮。當年縣委趙書記到了上青林,一定要到這裏來吃這兩樣。”

  秦所長是青林鎮派出所所長,去年底從益楊縣公安局一科調到青林鎮派出所,三十四歲,當一科副科長已有六年了,只是一科科長和他年齡相仿,占著位子,他就始終升不上去,青林鎮派出所成立之時,他便從局裏調到了青林鎮。

  秦所長天生一幅嚴肅的面孔,平時也是寡言少語,他也不說話,取過筷子,夾起一塊鹵肥腸,細細地品了一會,道:“不錯。”

  高鄉長也就不多說了,兩人專心致誌地吃了起來。

  侯衛東此時已知道高鄉長就是工作組的組長,楊阿姨的丈夫,只是楊阿姨的形象和高鄉長相差太大,很難重合在一起,他對瘦漢子招了招手,道:“老板,結帳。”侯衛東輕聲對瘦漢子道:“高鄉長那一桌多少錢,我一起結了。”

  瘦漢子憨厚地笑了笑,道:“十元錢。”侯衛東站起來的時候,瘦漢子就道:“高鄉長,帳已經結了。”

  高鄉長看了看侯衛東,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道:“你是侯衛東吧。”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他使勁擺了擺手,大聲道:“你還沒有領到工資,怎麼能讓你來付錢,姚瘦子,不能收他的錢,聽到沒有。”

  侯衛東連忙道:“高鄉長,我先走了。”說完,就飛快地溜了。高鄉長站在小店旁,只見到侯衛東的背影,就跺了跺腳,道:“這個娃兒,跑得倒快。”

  回到小樓,侯衛東在院子裏站了一會,整棟樓安靜如昨夜,底樓有一間屋掛著工作組的牌子,卻是鐵將軍把門,沒有見到一個人影。

  池銘提著菜藍子,從大門外進來,看見侯衛東,就道:“今天不趕場,只有幾家賣菜的,賣完了就要走,你如果要自己開夥,就趕快去買,要到夥食團來吃,提前給我講一聲。”

  侯衛東猶豫了一下,心道:“在夥食團吃飯,十有八九就是我一人,孤男寡女長期在一起,肯定要被人說閑話。”嘴裏道:“今天我還開不了火,陳大姐的商店裏沒有電炒鍋,她今天去山下進貨,晚上才能回來。”

  池銘笑道:“你到田大姐哪裏去買些飯票,今天中午就到夥食團來吃,我做紅燒肉。”

  正說話間,高鄉長、秦所長、李勇就走了進來,高鄉長看到侯衛東站在底樓,直截了當地道:“侯衛東,開一個會,你也來參加。”

  會議室就是底樓最左端,這是一個類似於課堂的會議室,唯一不同的就是講桌變成了三張並在一起的桌子,高鄉長和秦所長相互推讓了一番,就讓高鄉長坐在了主席臺的正中間,秦所長就坐在了右側。

  過了一會,習昭勇、田大刀、李勇以及十幾個不認識的小夥子,這幾個小夥子都是年輕的棒小夥子,從穿著、相貌和氣質來看,就是村民。

  李勇坐在了侯衛東的身旁,他親熱地道:“你的酒量真是不錯,昨天習公安喝醉了。”侯衛東苦笑道:“昨天我也醉得不行,根本記不起怎樣回的家,現在頭還在痛。”

  “不要說話了。”高鄉長招呼了一聲,眾人就安靜了下來。“原本分管政法和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的晁鎮長要來主持會,縣裏臨時有個會,這個會就由我來開,參會的主要是工作組的男同誌和三個村的治安積極分子,來的都是雄棒人,一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蔫人,我一個也沒有喊。”

  眾人聽到這句話,都哄堂大笑,笑聲中,也充滿著自豪。很快,十幾個人都開始抽煙,會議室就煙霧燎繞,氣氛熱烈。

  “這一段時期,下青林到上青林的小道上,常常有攔路搶劫的棒兒客,前幾天,就有好幾人被搶了,劉家媳婦,不僅背兜被搶了,連裙子也被撕爛了,還有,大彎梁田家老二,屁股被紮了一刀。”說到這裏,高鄉長一拍桌子,道:“這是共產黨的天下,這些棒兒客真是無法無天,今天我把秦所長請來,就是商量如何把這些棒兒客整住,下面,請秦所長布置工作。”

  秦所長表情依然如事豆花店那般嚴肅,聲音卻很柔和,“據受害者描述,這一群棒兒客大約有五、六個,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輕人,這些年輕人應該是從外地流竄過來的,但是,裏面肯定有本地人,要不然他們也呆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解釋道:“刑警隊在山上守了三天,沒有見到動靜,今天縣裏出了人命案子,刑警隊要回城裏,趙書記和刑警隊李大隊商量,就由我們青林鎮派出所來抓這幾個人。”

  “這幾個人手中都有兇器,都是筷子長短的匕首,很危險,所以,我們這一次的行動要小心策劃,即要抓住這些棒兒客,又不能造成傷亡。”秦所長頓了頓,掃視了大家一眼,道:“現在我來進行分組,青林鎮派出所有五個正式民警,黃公安年紀大了,又是內勤,就留在所裏值班,習昭勇帶一個組,帶李勇、田飛、鄧剛強、張衛革,還有村裏面的治安積極分子,有接近二十人。”

  秦所長看了一眼侯衛東,又道:“新來的大學生也在習昭勇這一個組,你們負責在山下,在三道拐的林子裏藏著,聽到喊聲或是槍聲,就衝出來,將這些棒兒客堵住,習昭勇要註意,你們這一組只是負責攔截,不要暴露,聽到動靜才能出來。””

  侯衛東雖然當過糾察隊副隊長,可是學院糾察隊主要用於防範,象這種捉拿犯罪分子的事情,根本不會讓學生參加,如今聽到“槍聲”二字,不禁臉上有些變色,血液流動也加快了速度。

  “我就帶著所裏的周強、王一兵兩個民警,所裏的聯防員,還有一位守害者,就藏在半山腰的竹林後面,只要這些棒兒客出現,就不能讓他們跑脫。”

  秦所長又強調道:“這次行動,我們有三十人,集中了優勢兵力,只要戰術安排得當,一定能將棒兒客整住,只是大家要註意安全,安全問題,這正是趙書記最關心的。”

  “分析棒兒客出現的規律,隔幾天就要作一次案,估計他們沒有生活來源,搶來的錢不夠他們揮霍,距離上一起他們作案已經有好幾天了,我琢磨著他們又該出來活動了,明天五點,趁著天未亮,各組就趕到隱藏地點。”

  秦所長布置起任務,總愛用些軍事術語,身上帶著濃濃的軍人味道。

  秦所長布置完任務,高鄉長接著道:“此事大家保密,走漏不得風聲,明天早上五點半,準時到大院集中。”

  布置完任務,一群人就鳥獸散。侯衛東就為了在高鄉長面前表現自己,特意留了下來,他早就看見會議室墻角有一把掃帚,等到眾人離開,他就拿起掃帚,開始打掃起會議室來。

  高鄉長已經走到了門口,回頭看到侯衛東正在打掃會議室,他有些意外,停步頓了頓,卻沒有停下來,就和秦所長一起走了出去。高鄉長出了門,侯衛東也沒有停下來,他繼續打掃會議室,會議室看來很久沒有打掃了,地下是亂七八糟的煙頭,還有許多成年老灰,侯衛東把會議室的清潔打掃完,已是一身臭汗。

  剛剛走出門,就見到楊大姐提著一串鑰匙走了過來,她走到門口,見會議室已經幹凈了,便道:“大學生幫我掃地,怎麼好意思。”侯衛東見過楊大姐一面,他只是知道楊大姐是工作組的,卻沒有弄懂楊大姐什麼身份,問道:“楊大姐,你是鎮裏哪個部門的。”楊大姐有些自嘲地道:“我們是八大員,只能幹些雜活,工資又低得很。”

  侯衛東不懂什麼是八大員,他不好意思問,隨意和楊大姐說了兩句,又到底樓看了看,實在沒有事情做,又沒有人安排工作,便上了樓,在樓上枯坐了一會,無書、無報、無電視、無廣播,還有無聊,他又走到門外,看著院外三三三兩兩的行人,突然想起池銘的話,便把房門關了。

  池銘是一個年青的未婚女子,雖然她是夥食團團長兼炊事員,可是兩個未婚男女天天在一起吃飯,完全就和家庭生活一樣,這也不是一個事,所以,侯衛東下定決心——自已開夥。

  雖然他從來沒有煮過飯,但是,沒有吃過白毛豬,就沒有見過豬跑嗎?

  上青林場的確不大,很快就找到了池銘所說的賣菜地點,侯衛東蹲了下來,裝模作樣地挑選著,裝模作樣地講價,買了一把青葉子菜,一塊肉,又買了二十個雞蛋,侯衛東就提著菜肉蛋轉到了青林鎮小學,商店的陳大姐答應給他帶一只電炒鍋,他就轉到商店去看看陳大姐回來沒有。

  幫著陳大姐守店的是一位瘦小的女孩子,約莫只有十五、六歲的樣子,侯衛東走進商店的時候,她正趴在桌子上做著作業。

  “我媽媽六點不到就下山了,一般十點鐘就能回來。”女孩子有禮貌地道:“叔叔要買什麼東西?”侯衛東一楞:“有人叫我叔叔了!?”

  初次被十多歲的女孩子叫做叔叔,侯衛東頓時覺得自己多了幾分成熟,他就挺著胸道:“我買電炒鍋,陳大姐不在嗎?”

  女孩子生於上青林,長於上青林,對老場鎮的人與物熟悉得緊,她忽然想起媽媽說山上分來了一個大學生,便道:“叔叔是新分來的大學生?”得到肯定答復之後,小女孩高興地道:“叔叔,我在做暑假作業,英語題老是錯,你能不能給我講了一講。”

  侯衛東英語成績一向不錯,讀大學時考過了四級,有一段時間他想考研究生,還鉆研了一段時間的英語,從小女孩的年齡判斷,不是初三就是高一,他很有自信地道:“我看一看。”又問:“你讀幾年級?”

  “高一”

  聽說是高一,侯衛東更是放心了,他拿過厚厚的一本習題集,看到女孩子在好幾個選擇題前打了一個問號,這道題是一道時態題,很簡單,便擇其要點講了講。

  女孩子不斷點頭。

  “聽懂沒有?

  “聽懂了。”

  小女孩一張瘦臉緋紅,羞澀地道:“叔叔,上面還有三道題,我都做錯了。”

  “這四道題都是一個類型的,這方面的知識點看來你沒有弄懂,我給你講一講。”講完這個知識點以後,侯衛東翻到另一頁,找了一道類似的選擇題,讓小女孩做。

  小女孩根據侯衛東的講解,也沒有怎麼想,就選擇了答案。選完之後,女孩子就急忙從書後面找出答案,興奮地道:“這次對了。”

  侯衛東又讓女孩子做了幾道類似的題,都對了。女孩子滿臉興奮,道:“叔叔,你就住在鄉政府院子裏嗎?以後我可以來問你英語題嗎?”小女孩一雙眼睛頗為清亮,說話之時,忽閃忽閃的,滿臉是希望。

  女孩聰明伶俐,能夠舉一反三,基礎卻不好,侯衛東就問道:“你在哪裏讀書。”

  “我在益楊縣一中。”

  “你在一中讀書?”聽說是益楊一中,侯衛東倒有些驚訝了,一中是全縣最好的中學,每年都能考上幾個北大清華,不少沙州人都把子女送到一中來讀書。

  女孩子聽出了侯衛東語氣中的驚訝,紅著臉道:“我英語不好,其他成績還可以。”

  沒有等到電炒鍋,侯衛東提著葉子菜、肉和蛋,一路逛回了小院。

  他坐在破爛的竹沙發上,把零錢全部掏了出來,總共帶了五百元錢來上班,已用去了三百多元,口袋裏只余一百多元,又不知青林鎮政府什麼時候發工資,侯衛東在心中盤算了一會,取出四十元錢放在枕頭下面,這是他留下的戰略預備隊,用來應急。

  場鎮雖然在山上,可是天氣仍然悶熱難當,大樹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著,提醒著這是盛夏季節。

  沒有電炒鍋,也就不能炒菜,如果陳大姐沒有把電炒鍋買回來,如此熱的天氣,再放兩個小時,肯定會發臭。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又過了一個多小時,侯衛東把鼻子湊到那塊肉上聞了聞,除了肉腥味,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味道正在滋生。

  侯衛東忍不住還是跑了一趟青林小學商店。

  小女孩子仍在做功課,看到侯衛東進來,連忙道:“叔叔,媽媽還沒有回來。”

  中午,侯衛東再去了一趟商店,他在青石板街道上遠遠地看了眼,仍是那個專心做功課的小女孩,他就到早上吃飯的豆花館子,把中午飯解決了,回來之後,把一塊肉扔到了垃圾堆,很快就不知從哪個角落跑來兩條骯臟的黃狗,賣力地爭奪起這塊發臭的肉。

  回到了小院子,小院子底樓辦公室意外地開著,裏面空無一人,侯衛東走了進去,見報架上有《人民日報》和《沙州日報》,頓時大喜,他讀了十多年書,已經習慣了有書有字的生活,到了上青林鄉,一天一夜來沒有見過一份報紙和一本書,讓他很不習慣。

  打開吊扇,侯衛東開始了主動的政治學習。

  最新的《人民日報》是7月1日的,正是離校時期的報紙。從一版看到四版,每一張報紙每一個版面都異常珍貴,侯衛東特意放慢了閱讀速度,包括人民日報的社論這種以前從來不看的版塊,這一次都仔細閱讀。

  “小侯,看報嗎?”高鄉長從樓上下來,進屋看到侯衛東在看報,便打了一聲招呼。侯衛東回頭見是高鄉長,就放下報紙,站了起來,“高鄉長,你好。”

  “趙書記給我說了,這一段時間你就跟著工作組的同誌,到各村去熟悉情況。”

  “這是辦公室的鑰匙,平時沒有事的時候,可以到辦公室看看報紙,社員來到工作組來,你就負責接待,還有,上青林場鎮逢三、五、七趕場,政府各科室都要派人上來辦事情,你把會議室打開,打點開水,把衛生做了。”

  這些都是機關工勤人員的雜事,在工作組原來是由楊大姐來負責,而楊大姐時常要去進貨,總是耽誤事情,而且楊大姐要成為郵政所的代辦員。

  高鄉長就把楊大姐的工作交給侯衛東,一是見侯衛東雖然是青林政府的,卻不屬於任何部門,也沒有具體工作,而且小夥子看來也勤快,二是楊大姐家庭確實困難,給她松綁,也算是對她的照顧。

  高鄉長見侯衛東同意了安排,便站在門外,對著後院喊了一聲:“楊新春,過來一下。”

  “來了。”楊新春長長地答應了一聲,進了屋,她滿臉是笑,將兩把鑰匙放在桌子上,道:“這一把是辦公室的,這是會議室的。”由於打掃衛生這些事情本是她應該做的,如今交給了侯衛東,她就有些過意不去,解釋道:“青林郵政所要在山上設一個代辦點,由我來負責,交信取信都全部交給我,明天他們還要來安電話。”

  侯衛東眼睛一亮,心道:“以後給小佳寄信、打電話就方便了。”楊新春這個代辦員的身影,頓時高大了幾分,他笑道:“楊大姐,以後我還要多麻煩你。”

  “都在一個院子,啥子麻煩。”楊新春樂呵呵地回去了。

  “高鄉長,平時多久上班?”

  “政府是早上8:30上班,12:30下班,中午2:00上班,6:00下班,工作組的作息時間比較靈活,主要朝村裏面跑,不必坐在辦公室。”

  雖然是些雜事,可是總算有了事情,聊勝於無,侯衛東沒有推托,就接過了楊大姐的雜事,

  高鄉長見小夥子機靈懂事,暗自納悶:“侯衛東這個小夥子看起來不錯,又是益楊市公開招考的黨政幹部,為什麼鎮上會把他放在了上青林?”

  上午就這樣混了過去,下午,侯衛東準時起床,在底樓辦公室裏看報紙。

  在辦公室坐了二個多小時,除了偶爾跑過的老鼠,發噪聲的知了,鬼都沒有一個。

  侯衛東納悶地想:“益楊縣公開選拔的黨政幹部,所謂的後備幹部,難道就在這上不粘天,下不著地的鬼地方打掃清潔?早知如此,當年何不報考吳海縣公安局。”

  “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侯衛東很快就將心中湧出來的不健康情緒打斷,背了一段勵誌名言。

  自我調整了一番,心裏這才舒服了許多,想到明天還要參加秦所長組織的行動,又轉到了青林小學商店,準備買一雙軍用膠鞋。

  這一次,陳大姐終於在商店出現,看到侯衛東,很是熱情地取過電炒鍋,道:“下青林供銷社裏的電炒鍋賣完了,我這是從益楊縣城的貨,回來就晚了。”

  侯衛東沒有想到陳大姐為了電炒鍋,居然跑到了益楊縣城,道:“哎,讓你跑了一趟益楊縣,真是太感謝了,車費算我的,行不行。”陳大姐笑道:“我早就想到益楊去進貨了,買電炒鍋也只是順路。”

  提著電炒鍋、軍用膠鞋和一根夥食團才用的大搟面杖,侯衛東回到了簡陋的家,電炒鍋是今後吃飯的家夥,軍用膠鞋和搟面杖是明天用來參加圍捕行動的兵器。

  整整一個晚上,侯衛東都在想著早上的行動,他用的是小佳為他賣的漂亮電子表,走得準,又有鬧鐘功能,為了不誤事,就把時間定在了早上4:30,想著明天的行動,侯衛東就在一群重型轟炸機的轟鳴聲和撲天蓋地的蚊香中睡著了,早上鬧鈴響起的時候,身上被咬了一片紅疙瘩,屋子裏則煙霧繚繞,死蚊子落了一地。

  吃了幾塊餅幹,侯衛東帶著裝備,就匆匆來到底樓,將交給自己管理的會議室打開,過了一會,秦所長、習昭勇以及二個不認識的年輕人就走了進來,這幾個民警都沒有理睬侯衛東,坐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秦所長取出一把五四手機,檢查起來,他身邊站了一位走路一瘸一拐的人,想必就由他來辨認棒兒客。

  當所有人聚齊的以後,已是5:20,七月天空亮得早,天空與山頂之間隱隱有一條發亮的線。

  習昭勇和田大刀手裏提著一根膠質警棍,李勇也是用了一根短棒,上面包著些破布條,侯衛東穿著膠鞋,提著搟面杖,滿臉嚴肅地跟在習昭勇後面。

  到了一個轉變的坡地,他們停了下來,藏在了旁邊的樹林裏,只留下田飛躲在草叢中監視外面的情況,其他人就坐在一個土坎之下。

  “這就是三道拐?”侯衛東輕聲問旁邊的李勇。李勇一臉胳腮胡子,提著木棍,很有些剪徑好漢的氣質,他打了一個哈欠,道:“媽的,這麼早就出來,覺都沒有睡好,等一會若是抓住了棒兒客,老子要狠狠地打他們一頓。”

  十多人坐在土坎下,立刻享受到了無處不在的青林山蚊子的襲擊,他們不斷地伸手往空中扇,想把蚊子趕走,可是這些蚊子就如大有不達目的不罷休之勢,讓這些人煩不勝煩。

  李勇悄悄地對侯衛東道:“這兩天我手氣好得很,習昭勇拿了三個十,我拿了三個J,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侯衛東心道:“難怪這兩天沒有瞧見習昭勇、白春城、田福深這些人,原來躲著打牌去了。”他好奇地問道:“你們一般打多大?”

  “我們是無聊打著玩,不是賭錢,一般都是五元的轉底,三十元封頂。”

  侯衛東嚇了一跳,這種打法,一場下來肯定要輸好幾百,對於他這種才從學校畢業的菜鳥來說,實在打得太大了。

  李勇邀請道:“今天有空沒有,下午到我家裏來,一起打牌。”侯衛東身上只剩下百余元錢,那裏敢跟他們打,連忙推脫道:“我不會打。”

  “三張牌,簡單得很,一學就會,山上又沒有事情做,不打牌怎麼混日子。”

  侯衛東心想:“我怎麼能和你們一樣,我是為了前途才到青林山,豈能跟著你們一起鬼混,這純粹就是自毀前程。”但是這話不可便明說,笑道:“等有了錢再說吧。”

  “九月一日就可以領工資了,你是八月來上班的,可以領兩個月的工資。”

  這就是侯衛東暗自歡喜。

  兩人正說話,習昭勇走了過來,他對李勇道:“昨天一把牌贏了二百塊,今天中午請客。”

  李勇豪爽地道:“沒有問題,今天中午,姚瘦子豆花館子。”習昭勇習慣性地斜著眼睛道:“姚瘦子的館子,撐死吃掉五十元錢,換個地方。”李勇笑道:“上青林場,就數他的味道最好,要不然換個地方。”習昭勇隨意地甩了甩手中的警棍,道:“反正我們都到了三道拐,走不到幾步就下山,我們到下青林張家館子去吃。”

  張家館子是下青林場鎮最大的館子,吃一桌輕松就要花一百元錢,李勇就舍不得了,道:“下午約好了要打牌,算了,就在姚瘦子那裏吃,今天他弄了一籠肥腸,我們切起來下酒,吃了酒繼續打。”

  習昭勇急於下午報仇,也就沒有堅持下山,道:“好,中午就要姚瘦子哪裏去整一桌,吃完了打牌,老子今天要報仇雪恨。”

  七點鐘的時候,小道上陸續出現了行人經過的聲音,不過,沒有棒兒客出現的蛛絲馬跡。

  八點,守了三個多小時,在三道拐等候的眾人都疲憊不堪,紛紛向帶隊的習昭勇抱怨,習昭勇道:“秦所長沒有喊收隊,我們只有等著,要不然錯失良機,你們在趙書記面前也不好說。”

  九點,太陽光已經射穿了叢林,照在了這一群士氣已墜的伏兵身上。

  突然,田大刀輕心輕腳地走了過來,臉色緊張地道:“六個年輕人從山上往上走,估計就是這一夥人。”習昭勇提起警棍,輕聲音對李勇等人交待道:“你們不要動,我先去觀察。”

  聽說棒兒客來了,侯衛東手心上全是汗水,一半是緊張,一半是興奮。

  又過了半個小時,坡上小道上響起了秦所長嚴歷的聲音:“我是派出所的,站住。”

  習昭勇跟著大喊一聲:“站住,不準跑。”喊完,歷聲道:“跟我衝。”侯衛東熱血上湧,隨著習昭勇就往前衝,他們十幾人就從草叢中鉆了出來,將下山的路堵死了。

  “呯”,山上響起一聲輕脆的槍聲,“全部站住,否則我就打人了。”槍聲和秦所長嚴歷的喊聲順著山溝傳得極遠。

  六個年輕人都手持著匕首,他們一路向下狂奔,見三道拐前方被堵得死死的,就不要命地朝著小道旁的樹林跳了下去。

  習昭勇揮著警棍,也跳進了樹林,侯衛東想都沒有想,跟著習昭勇就朝林子裏衝了進去。

  侯衛東只覺得樹枝在臉上不斷地劃過,也不知跳了幾個坎,他眼睛緊緊盯著一個灰色的背影,窮追不舍。向山下衝了一段,侯衛東此時已衝到了最前面,與灰色背影近在咫尺,跑到一小塊開闊地的時候,他猛地一躍,將灰色背影撲倒在地上,此時,搟面杖早就不知丟在哪裏去了。那個灰色背影回轉身,用力將手中匕首紮了過去,侯衛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握刀的手腕,死死地將其手腕壓在地上。

  習昭勇跟了上來,他照著灰色背影的腦袋就是一腳,然後猛踩灰色背影握刀之手,又舉起手中膠棍,劈頭蓋臉就是狠狠一棍,灰色背影慘叫了一聲,大叫:“不要打了,我投降。”

  等到秦所長帶著人趕到了時候,灰色背影已經被反銬著坐在地上,鼻子流血,流身是雜草和泥土。秦所長把手槍抵在灰色背影胸口,道:“膽子不小,還敢用刀襲警,你死定了。”沒有等到灰色背影說話,歷聲吼道:“信不信我一槍打死你,窩點在哪裏?”

  灰色背影被習昭勇打得昏頭轉向,又被秦所長嚇破了膽,哆哆嗦嗦地道:“在小河六隊桑家院子。”秦所長轉身吩咐道:“周強,你趕快帶幾個人去抄窩點,王一兵,把他帶到派出所,做好筆錄。”

  秦所長處理事情幹凈利落,安排工作極有條理,這讓讀政法系出身的侯衛東暗自佩服,心道:“以前看電視,總把鄉鎮派出所民警描寫成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土匪,看來也不盡然,這個秦所長就很有水平。”

  交待完諸事,秦所長就松了一口氣,扔給坐在地上的侯衛東一枝煙,道:“侯大學,膽子不小,哪個學校畢業的。”這時,胳腮胡子李勇、聯防員田大刀等人才出現在平壩子裏面。

  秦所長高聲道:“田大刀,平時牛皮烘烘,今天怎麼這麼慢,若不是侯衛東把人撲到在地上,就讓這些小崽子跑掉了。”秦所長把煙放進了兜裏,沒有扔給隨後趕到田大刀、李勇等人。

  侯衛東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道:“沙州學院政法系畢業的。”

  “原來是學政法的,難怪。”秦所長難得露出一個笑臉,道:“你不去當公安,可惜了。”

  侯衛東嘴裏叼著煙,拍了拍屁股,道:“我爸爸和哥哥都是公安,所以我不當公安。”

  侯衛東接著道:“不是益楊公安局,是吳海縣公安局。”

  “吳海縣公安局?姓侯?”秦所長有些意外,問道:“叫什麼名字,我以前在局機關,與吳海公安局接觸頻繁,說不定認識你華爸爸和哥哥?”侯衛東解釋道:“我爸爸叫侯永貴,在派出所,哥哥叫侯衛國,在刑警隊。”

  秦所長一拍侯衛東的肩膀,笑道:“沙州真是太小了,侯衛國我們是熟人了,每年都要來往四五次,你爸爸也認識,去年到吳海縣辦案子,還見過你爸爸,一家人都是公安,難怪你膽子不小。”

  鼻青臉腫的灰色背影被帶上了小路,正好遇到四、五個村民,一人認識李勇,就道:“李哥,你們幹啥子?”李勇興高采烈地道:“捉到一個棒兒客。”

  這一段時間棒兒客實在是討厭,村民們下山、上山總是提心吊膽,聽說捉住了棒兒客,村民們立刻將灰色背影圍住了,一個村民上前就踢了灰色背影一腳,罵道:“日死你媽。”灰色背影相貌頗為稚嫩,不過十八、九歲,此時已沒有了搶劫時的兇狠,看著憤怒的農民,眼裏充滿了恐懼,身體也開始顫抖起來。

  “不要打了。”秦所長聲音不高,但是用的是命令語氣,這些農民雖然不認識他是誰,可是也看得出來他不是一般人,就退到了一邊,不敢動手,卻一陣亂罵。

  分手之時,滿臉胳腮胡子的李勇笑哈哈地道:“習昭勇下山辦案,中午不回來,我又節約了一頓。”他對侯衛東道:“今天下午,到家裏來打牌。”侯衛東身上只有一百來塊錢,這可是吃飯、回家的錢,若是輸了如何了得。

  山下又走上來一個人,正是到下青林山來進貨的陳大姐,她手裏提著一個裝滿了水的塑料袋,裏面有兩條白鰱魚。看到侯衛東,便道:“侯大學,今天中午到家裏來吃飯。”

  侯衛東哭笑不得,上青林山老場鎮已有不少人喊他“侯大學”,看來這個綽號肯定在短時間內會跟著自己,誰讓山上沒有正兒八經的大學生。

  侯衛東沒有想通陳大姐請他吃飯的原因,正所謂無功不受祿,推脫道:“謝謝陳大姐,我還有事情。”陳大姐急道:“鐵柄生交待了,今天中午一定要請你吃飯,我到山下把魚都買好了,你一定要來。”

  鐵柄生正是青林小學的校長,李勇就是青林小學畢業的,素來尊重鐵校長,就道:“鐵校長桃李遍青林山,校長難得請客,侯衛東要去。”侯衛東就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就麻煩陳大姐了。”陳大姐見他答應了,很是高興,道:“十二點,我們在家等著。”

  回到小院子,還沒有到十一點,侯衛東的肚子卻已被餓癟了,他拐到了姚瘦子的豆花館子,剛剛吃了一口,姚瘦子就端了一小盤鹵肥腸過來,道:“聽說是侯大學將那個棒兒客抓到起的,這一盤鹵肥腸我請客。”

  幾個吃客就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了起來。侯衛東吃了一碗豆花,在眾人的議論聲中,回到了大院,他感覺一路行來,街道老百姓都是看著他,對他指指點點,當然,這或許也是錯覺。

  自從參加了一次協助公安的抓賊行動,侯衛東似乎覺得和這上青林場鎮就多了一分融和,坐在辦公室看報紙之時,孤寂感也就少了許多。十一點五十五分,他就朝著青林小學走去,順便在楊大姐哪裏買了一瓶益楊大曲,作為串門禮物。

  益楊大曲和吳海紅是一個檔次的酒,都是五元錢一瓶的本地酒,價廉物美,在當地銷量極大。到了青林小學商店,小女孩已在門口等候,侯衛東一出現,小女孩就高興地道:“爸爸、媽媽,侯叔叔來了。”

  從商店門口走出來一個中年人,這個人從穿著人和普通的青林人沒有多大區別,相貌也普通,可是侯衛東還是一眼就斷定這是青林小學的校長鐵柄生。侯衛東母親是劉光芬是小學老師,她母親人緣很好,常有小學校教師在家中吃飯,侯衛東因此對教師十分熟悉。

  侯衛東主動地道:“我是侯衛東,你是鐵校長吧。”鐵柄生穿著一件灰色的西服,西服有些偏大,套在他瘦瘦的身體上,顯得不怎麼合身,他伸出手,握著侯衛東的手,使勁地搖了搖,親熱地道:“侯大學,上青林場鎮終於分來一個正牌的大學生,我代表青林小學歡迎你。”鐵柄生說這話時,臉上顯出了快活的神情。

  侯衛東一楞神間,也明白了這是鐵柄生的幽默,他沒有想到鐵校長會是這樣的性格,笑道:“鐵校長在門口來迎接我,折殺我了。”

  走進了青林小學,侯衛東意外地發現這是小學綠樹成蔭,圍墻前是一排桂花樹,每根桂花樹都有近十厘米的直徑,校園內還有五六處花臺,是桂花、杜鵑等尋常的花木,學校建築老舊,但是全校綠化率極高,又異常幹凈,校園就如公園一樣,行走其間,令人心情愉悅,這個校園就和想象中鄉鎮小學大相徑庭。

  看了校園,侯衛東對鐵柄生的敬仰就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說話間也就客氣了許多。

  教師宿舍就在校園後面,一排平房,平房與校舍一樣,顯得格外老舊,平房前是一個錯落有致的花園,憑空增添些景致,走進平房,就聽到屋後傳來一片鍋鏟相碰撞的聲音,不時傳出笑聲和各式香味。

  鐵柄生介紹道:“這棟平房是教師宿命,是老房子了,沒有廚房,學校就在後面給老師們搭了一道棚子,就當作廚房,為了解決燃料,學校弄了一個蜂窩煤廠,為老師提供蜂窩煤,老場鎮也都是用校辦廠的蜂窩煤。”

  鐵柄生領著侯衛東來到後門處,只見後門外有一溜大棚子,就是自行車棚常用的棚子,每一家人後面都有一個碩大的峰窩煤爐子,是放三個峰窩煤的哪種,火力頗猛,七八家人,各種香味就在大棚子裏飄來蕩去。

  一個戴著眼睛的中年老師就開玩笑道:“鐵校長,難怪今天煮魚,有客人嗦。”他這麼一說,所有正在炒菜做飯的老師都伸過頭來看侯衛東。鐵柄生大聲地介紹,“這是分到政府的正牌大學生,侯衛東,沙州學院政法系的,今天上午捉到那一個棒兒客,就是被侯大學最先抓住的。”

  上青林和下青林就靠著這一條小道連接,棒兒客在小道上猖獗,極大地影響了老師們的出行,他們大多數知道今天早上抓到了一個棒兒客,聽說是眼前這個大學生抓住的,都充滿了好奇。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教師是自來熟,笑著道:“侯衛東,有沒有女朋友,如果沒有,就讓鐵校長給你介紹一個,我們青林小學還有好幾個漂亮女老師。”

  鐵柄生一揮手,道:“解家俊,沒有正經,去、去、去。”

  解家俊就道:“人生大事是最正經不過的事情,鐵校長的說法有問題,若這個事情都不正經,人類就要滅亡了。”

  解家俊提起了這個話題,頓時引起了老師們的興趣,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把當事人侯衛東弄得頗不好意思。

  隨著鐵柄生進了屋,陳大姐已經端了一盆魚上來,道:“來吃頓飯,還要提瓶酒,侯大學真是太客氣了。”

  看著豐盛的午餐,侯衛東心道:“鐵校長無緣無故為什麼要請我吃飯?”

  鐵柄生就將益楊大曲打開,他比陳大姐放得開,道:“今天就喝侯衛東帶來的酒,吃下青林白鰱魚,品上青林的野豬肉,人生滋味,也就差不多了。”

  這種說話方式,侯衛東很是熟悉,這是沙州學院的教授們常發的感慨,侯衛東心道:“這鐵柄生當小學校長,將青林小學校弄得如花園一樣,品味自是不凡,在這青林山上,也算得上與眾不同。”

  “鐵”姓在沙州是一個少見的姓氏,侯衛東好奇地問道:“鐵校長,你這個姓氏在沙州很少見,你不是本地人吧。”

  鐵柄生閉著眼睛喝了一口酒,沒有直接回答,道:“益楊酒,當數吳灘老鎮的原度酒最好,若論到茶味,就要數青林山上的茶葉,等到明年春茶到了不起時候,我帶你到望雲峰去采些野茶,我親自來炒,味道比龍井、鐵觀音只好不差。”

  他和侯衛東碰了一杯以後,意猶未盡地道:“侯說猜得不錯,我確實不是本地人,是上海人,為何來到青林鄉,還要從抗日戰爭說起。”

  “當年日本人打上海的時候,我的爺爺就帶著一家人就逃離了上海,來到了沙州,為了安全,又來到了偏僻的青林。”

  鐵柄生解釋道:“當時我還沒有出生,爸爸只有十來歲。爺爺在抗日戰爭未結束的時候,擔心留在上海的產業,就離開了青林,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我奶奶多次尋找爺爺,卻苦尋不到,上海家毀了,世道也亂,一家人就留在了安靜平安的青林,一晃就過了六十多年了,哎。”

  侯衛東沒有想到還有這麼復雜的經歷,心道:“原來是上海的資本家後代,難怪品味和普通青林人相比明顯地不一樣。”他真心地贊道:“青林小學綠樹成蔭,就算是益楊縣一小也趕不上。”

  鐵柄生仰頭喝了一杯,道:“其實也沒有花多少錢,桂花樹是青林山特產,到處都是,當年建校的時候,許多村民都送來了桂花樹,這全校的綠樹,沒有花一分錢。現在青林山上的綠化,莫說益楊縣的小學,就是全沙州市也是數一數二的,只是上青林山下交通不便,沒有誰願意到山上來教書,來了的也不安心,一心想走,如今留下來的,都是家在上青林鄉的。”

  說到這,鐵柄生嘆息一聲:“我家丫頭成績還不錯,考上了全縣最好的益楊一中,可是她的英語不行,數理化我都可以輔導,唯有這英語,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這青林的老師,沒有一個把ABC讀得清楚。”

  侯衛東一下就明白了鐵柄生請他吃飯的原因,他對鐵柄生極有好感,就主動道:“我的英語成績還不錯,若鐵校長不嫌棄,我就給鐵瑞青補習英語。”

  鐵柄生見侯衛東很快就領會了自己的意圖,還主動地說了出來,十分感激地道:“那太謝謝侯兄弟了,我和孩子媽這一輩子就差不多了,唯一希望就在鐵瑞青這孩子,鐵瑞青一定要走出大山。”

  陳大姐在一旁道:“侯兄弟,你白天上班,補課就只有安排在晚上,每天晚上你就到家裏來吃晚飯,吃完晚飯就開始補課,你看好不好。”

  侯衛東擺了擺手,道:“還吃什麼晚飯,陳大姐這就瞧不起我了,這樣,若沒有事情耽誤,晚上七點到八點鐘,我給鐵瑞青補習,另外,學英語要有工具,一是英漢詞典,二是錄音機,這是必備品,這裏沒有學習英語的語言環境,就必須要多聽、多讀才行,這是學習英語的最好辦法。”

  鐵柄生就安排道:“孩子媽,聽到沒有,明天你就到益楊縣城去一趟,把英漢大詞典和錄間機買回來。”

  侯衛東道:“英語帶子我家裏還有一些,就不必去買了,只需要買幾盤與教材同步的磁帶就行了。”

  兩人你來我往,竟將一瓶益楊大曲喝幹了,侯衛東腦袋有些輕微地發昏,回到了小院,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就回到小屋睡覺。

  醒來之時,已是七年多鐘,夏日黑得晚,夕煙又掛在了山峰之上,天邊絢爛多彩。在走廊上站著欣賞了一會太陽落山的美景,他想起底樓還沒有關門,就來到底樓,把電燈打開,拿起掃帚將辦公室和會議室掃了一遍,又用抹布將桌子擦幹凈。

  剛剛打掃幹凈,就看到高鄉長和習昭勇從外面走了進來,兩人渾身是汗水,習昭勇一進院子,就將衣服脫了下來,露出了上身,侯衛東看到了他腹部成塊的肌肉。兩人走進了辦公室,高鄉長高興地道:“今天這個案子破得精彩,派出所從窩點中居然發現了毒品,縣裏管政法的縣長和公安局長都到了青林,順滕摸瓜,將流竄到沙州的一個販毒團夥打掉了。”

  侯衛東沒有想到竟然破獲了一個流竄作案的毒品團夥,即驚奇又高興,道:“其余幾個人抓住沒有。”習昭勇也是一臉興奮,道:“抓住了三個人,還有兩人的名字、住址也弄清楚了,他們跑不掉,這是一夥從江蘇流竄過來的吸毒人員,他們以販養吸,被江蘇警方追得緊了,就跟著團夥的一名成員遠遠地躲到沙州來,他們搶錢是為了吸毒,沒有料到,在陰溝裏翻了船,被我們青林派出所抓住了。”

  “這次派出所立了功,為地方除了一害,若是這一群人不落網,會毒害不少青林年輕人。”高鄉長高興地道:“今天晚上到我家裏吃飯,老婆子手藝還可以,喝點小酒,慶祝慶祝。”

  高鄉長、習昭勇和侯衛東都上了樓,這時候,侯衛東才知道習昭勇也住了樓裏,高鄉長和侯衛東住在一樓,習昭勇住在四樓。

  進了高鄉長的家裏,立刻感到與鐵柄生家不同的風格,鐵柄生家一塵不染,家具都擺得極有規矩,而高鄉長家裏就要淩亂得多,桌子上放著一塊玻璃,下面壓著些照片,侯衛東隨意地看了看,裏面有一些軍人的照片,也有青林革委會的合影,很有歷史滄桑感,侯衛東回想了一會鐵柄生家裏的擺設,似乎墻上掛著一個鏡框,裏面是一張全家福。

  劉阿姨端上來的第一道菜就是香飄八方的蒜苗回鍋肉,此時已七點,侯衛東正餓得慌,當高鄉長喊動筷子的時候,他就開始主攻這盤回鍋肉。

  當上了幾樣菜以後,劉阿姨又端上來一盆清色的酒,侯衛東看著這個盆子至少能裝兩斤,他就吃驚地道:“我們三人喝這麼多?”高鄉長語重心長地道:“在基層工作,不喝酒怎麼行,今天侯大學很勇敢,表現得不錯,我們三人好好喝一杯。”

  高鄉長倒上一大杯,道:“這是我花了一百多塊錢泡的藥酒,祖傳的方子,吃了不上頭,侯衛東到了上青林鄉,我還沒有給他接風,今天也算是接風酒了。”

  話說到這個地步,看著粗壯的上青林酒杯,侯衛東也只能硬著頭皮接招。

  這一番鬥酒,當以風卷殘雲來形容,高鄉長五十多歲的人,酒量仍然不遜於習昭勇和侯衛東,一盆酒喝完,又倒了半盆,這半盆喝完,侯衛東回到自己的小屋之時,只嫌走廊太窄。

  他打開燈,找來一疊信紙,開了一個頭:“親愛的小佳”,就無論如何也寫不下去了,雖然到了青林山只有二天,可是對於侯衛東來說,踏入社會的腳步,走起了卻是這樣艱難,他寫了無數個親愛的小佳,千言萬語根本無法表達出來。

  醒來已是太陽當空。

  侯衛東一看時間,已是八點四十,他慌慌張張地跑到樓下,將辦公室打開,又提著辦公室的水瓶到了後院,池銘和一個胖女人正在喝稀飯,她看見侯衛東進來,就道:“開水正是燒,你等一會。”

  “這是田秀影田大姐,買飯票就找她。”

  侯衛東對於工作組的情況仍然不太了解,他只知道退居二線的高鄉長是工作組的組長,高鄉長、派出所的習昭勇、農技站李勇、段胖娃,夥食團池銘、工勤人員楊新春、農經站的田福深和白春城、廣播站鄭發明,這個田秀影是什麼身份,他不知道。

  田秀影人如其名,臉圓圓的,就如隸書中的“田”字,皮膚也黑黑的,眼角有些往上橫,她手裏拿著一個大饅頭,一邊吃一邊道:“小侯,我是黨政辦的,以後買飯票就來找我。”

  侯衛東對田秀影印象不佳,她的臉色中帶著一種狠巴巴的味道,池銘前天說過,青林山工作組的成員,要麼是年紀大的,這不用說,是指高鄉長;要麼是管不了事的,可能是指田福深、池銘、楊新春這一類人;還有一類不聽話的,按侯衛東的直覺,可能是指李勇和田大姐這一類。

  守在大鐵鍋邊,侯衛東看著大鐵鍋裏的開水一點一點開始冒泡,暗道:“以後要避著些田秀影,憑感覺這是喜歡說閑話的女人。”

  打好辦公室開水,又把院子裏的衛生打掃了一番,侯衛東偷偷摸摸地到了姚瘦子的豆花館子,姚瘦子見到侯衛東,很是熱情,道:“侯大學,吃啥子。”侯衛東坐在靠門邊的位子,以躲避無處不在的蜂窩煤臭味,道:“老樣子,來一碗豆花。”姚瘦子推薦道:“今天有粉蒸肉,一塊五一份,嘗一嘗。”

  侯衛東從小到大,早餐都是吃稀飯、饅頭、牛奶、雞蛋和鹹菜,到了上青林以後,早餐居然吃起了豆花飯,而且吃得還津津有味,因為是上班時間,侯衛東躲在姚瘦子吃飯,就吃得提心吊膽,生怕高鄉長或是其他工作人員看見他上班時間出來吃早飯。

  平安無事地吃完早飯,他就急匆匆地趕回了小院,打開房門,專心看起報紙來。

  過了一會,聽到外面有人聲,幾人滿頭大汗的陌生男女走進了辦公室,從他們皮膚及氣質,侯衛東就斷定他們政府的人,果然,不等他開口,一名肚子凸起的胖子道:“高鄉長在不在?”侯衛東站起來,道:“他不在辦公室。”

  胖子走到門外,扯起嗓子喊道:“高鄉長,高鄉長,下來喝酒。”又聽到高鄉長的聲調極高的聲音,道:“晁胖子,喊啥子,下來了。”晁胖子走到辦公室,把吊扇開到最大,然後站在吊扇下面,一幅很是享受的模樣。

  另外幾個人都圍在他的身旁,享受著吊扇的涼風。

  侯衛東聽到一聲晁胖子,想起了分管政法和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的副鎮長就姓晁,他在上青林山上呆了三天,還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鎮領導,便不動聲色地起身,倒了一杯水,道:“請喝水,有點燙。”

  晁胖子接過茶杯,然後放在一邊,問道:“你就是新分來的大學生侯衛東?”

  “我是侯衛東。”

  “昨天早上的事,你做得很好,縣領導很重視這個案子,好些領導都下來了。”晁胖子站在吊扇下面,道:“不錯,小夥子不錯。”

  這時,高鄉長走了進來,他穿了一條短褲子,腳上是一條老式涼鞋,他笑道:“晁胖子,爬山可以減肥,只要每周上山兩次,一定能減服成功,何必去吃減肥茶,沒有用的。”又對侯衛東道:“侯大學,這是晁鎮長。”

  侯衛東已經知道他是晁鎮長,聽了高鄉長的介紹,假裝才知道對方的身份,連忙又站起來道:“晁鎮長,我是侯衛東,才工作,很多事情不懂,請多批評。”

  晁鎮長撫著肚皮,道:“這是計生辦的黃主任,計生辦的李輝,社事辦的曾文。”又指著女同誌道:“這是計生辦的段洪秀。”

  在侯衛東的印象中,計生辦的主任都是女同誌,沒有想到青林鎮政府的計生辦主任是男同誌。

  “把李勇和獨石村的秦書記、江主任叫過來。”晁鎮長吩咐了李輝一句,又對高鄉長道:“得到消息,獨石村有一個大肚皮,我們要把她帶回去,是郭鐵匠家裏的,他是有名的蠻子,所以要讓習昭勇、田大刀一起去。”

  “還有駐村幹部李勇、新來的侯衛東,都要跟著去。”

  高鄉長沈呤道:“郭蠻子想孫子都快發瘋了,我們這樣去,按照他的脾氣,恐怕要出事。”晁鎮長沈著臉,道:“上青林山上的超生戶都看著郭蠻子,不把他拿下,以後計生工作沒有辦法開展,我就不相信,他這個蠻子,能夠抗拒人民專政的力量。”

  侯衛東是學政法的,他覺得分管政法的晁鎮長說話還停留在八十年代,但是他一個新毛頭,根本沒有插話的資格。

  過了好一會,還沒有見到習昭勇下樓,晁鎮長罵罵咧咧地道:“習昭勇是打過越戰的退伍軍人,難道還怕郭蠻子。”

  說曹操,曹操到,話音剛落,習昭勇就穿著一雙拖鞋走了進來,他進來後就坐在侯衛東身旁,道:“啥子事?”一旁的計生辦黃主任就把煙散起,笑道:“郭蠻子的二媳婦又懷起了,我們準備讓她到政府接受處理。”習昭勇就道:“局裏有規定,派出所不能亂出警,這些事情是政府的事情,我們不管。”

  派出所並不屬於鎮政府的下屬部門,而是公安局的派出機構,工資關系和人事關系都在局裏,所以,派出所的民警具有相當強的獨立性,只是派出所需要地方協助的事情很多,還有些經費需要地方解決,因此地方政府和派出所的關系相互依靠,從某種程度來說,還相互制約。

  晁鎮長見習昭勇搬出了條條款款,面子就掛不住了,道:“又沒有讓你去打人,我們擔心到時郭蠻子動粗,妨礙公務,按照治安管理處罰條例,這總是派出所的事情。”

  習昭勇翹起二郎腿,笑道:“青林派出所有規定,出警必須要秦所長同意,現在秦所長沒有表態,我怎麼敢亂出警,計劃生育是基本國策,但是公安紀律也很嚴格,我這身皮皮想多穿幾年。”

  黃主任見兩人越說越對立,給高鄉長遞了一個眼色,道:“習公安,出來了一下,我有一件事情問你。”

  習昭勇就跟著黃主任出去了,剩下晁鎮長撫著肚子生悶氣。

  也不知黃主任跟習昭勇說了一些什麼,兩人回來的時候,黃主任就道:“各位,今天郭蠻子的媳婦正好在家裏,我們趕緊去,若她走了,就麻煩了。”

  計劃生育是基本國策!

  這句口號響遍全國,初出校門的侯衛東雖然初出校門,也對這句口號爛熟於心,從理論上,侯衛東堅決支持計劃生育,可是,當他們來到了郭蠻子家,出奇不意地將郭蠻子及兒媳婦堵在家裏,郭蠻子的神情又讓他內心充滿了同情。

  “誰敢進來,我就砍死誰?”郭蠻子提著柴刀,站在院子裏,死死地把門守住,他名為蠻子,其實身材並不高大,亂蓬蓬的頭發下有一雙兇狠的眼睛,這雙眼睛發著寒光,就如被獵人包圍的野獸。

  一個穿著黃色T恤的高大漢子上前勸道:“郭蠻子,把刀子放下,計劃生育是大政策,誰都不能違反,你這樣做要吃虧的。”

  郭蠻子提著鋒利的柴刀,道:“秦書記,我家的情況你是知道的,不生兒子,郭家就絕種了,祖宗們會在地下罵我。”

  秦書記平時和郭蠻子關系還不錯,耐心地勸道:“今天晁鎮長和計生辦的人都來了,肯定要把麼妹子帶走,你家老三還沒有結婚,完全有可能生男孩,怎麼就說郭家絕種了,你在這裏出了事,以後在牢裏頭,想抱孫子都抱不成。”

  郭蠻子臉上有瞬間的猶豫,但是他很快就堅定了下來,吼道:“我大兒在廣東,他沒有回來,誰都不能將麼妹子帶走,要進屋,從我身上踩過去。”

  麼妹子躲在豬圈裏,用柴夥把自己遮住,聽見公公的吼聲,又是怕,又是慌,咬著牙不敢出聲。

  晁鎮長見村幹部秦書記和江主任做了半天工作,而郭蠻子卻找了千般理由,死活不讓開,火氣往上衝,道:“郭蠻子,給你說了這麼久道理,你都聽不進去,我們只有硬來了,你是郭蠻子,我是晁蠻子,今天就看看哪個更蠻。”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喊叫聲,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和一個五十來歲的農村婦女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少年手裏提著一根扁擔,衝到院子裏,狂吼:“誰敢上來,老子砍死他。”

  晁鎮長大怒,道:“還反了天。”

  他雖然還是青澀少年,體格卻比郭蠻子強壯得多,提著扁擔就向說話的晁鎮長打過去,晁鎮長對郭家老三很警惕起來,見他動手,慌忙向後退,扁擔帶著風聲,“啪”地打在了晁鎮長的手臂上,晁鎮長“哎喲”一聲,就向院子外跑去。

  秦書記見郭老三衝進來就動手,連忙衝上去,從身後將郭老三緊緊抱住,秦書記是石匠出身,有著一身蠻力,郭老二手臂被他抱住,絲毫動彈不得,郭老二吼道:“秦叔叔,放開我,打死這些狗日的。”

  郭蠻子揮著柴刀,兇狠地叫喊著,卻被他老婆死死抱住腰,江主任在一旁急得直跺腳,結結巴巴地道:“郭、郭隊長,要不得,要不得。”

  習昭勇和侯衛東站在一起,他已將手銬取了出來,對侯衛東道:“奪刀,你管左手,我管右手。”侯衛東緊張地點了點頭,心跳得“嘣、嘣”直響,趁著院子裏一片混亂,沒有人註意他,和習昭勇一左一右向郭蠻子身側挪了過去。

  “上。”習昭勇喊了一聲,就猛地向上撲了過去。

  侯衛東一個箭步,雙手緊緊扭住了郭蠻子的左手,郭蠻子一甩手,差點將侯衛東雙手甩開,侯衛東人年輕,曾在田徑隊和散打隊訓練了幾年,手上力道也不小,較量了二、三個兩回,郭蠻子的手臂就被他扭住了。

  習昭勇也握住了郭蠻子的右手,他腿往前一靠,絆住了郭蠻子的腿,一使勁,就將郭蠻子撲倒在地上,這一招是習昭勇在偵察部隊時所學的擒敵術,簡單實用,郭蠻子被習昭勇和侯衛東按在地上,拼命地掙紮,習昭勇利索地給郭蠻子套上了手銬,而且上的是反銬。

  雙手被銬上以後,習昭勇和侯衛東就放開了郭蠻子,郭蠻子的老婆將他拉起來,郭蠻子背著手銬,跳起腳地罵:“你們這些龜兒子,以後生了娃兒沒有屁眼,日死你媽喲。”

  在豬圈裏的麼妹子聽見外面又是打鬧聲,又是叫罵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微微鼓起來的肚皮,幾顆眼淚水掉了下來,她站起身,來到豬圈地窗戶邊,看到郭蠻子被手銬銬住了,秦書記又把郭老二抱住,知道這一關過不去了,她“哇”就哭出聲來,向門外走了出去。

  看到麼妹子站在門口,站在一旁的黃主任和段洪秀連忙上前,黃主任黑著臉道:“我是青林鎮計生辦的,麼妹子,跟我們到計生辦去。”麼妹子哭道:“可不可把孩子留下來,我們去找錢來交。”

  黃主任拒絕道:“我們搞計劃生育又不是為了收錢。”錢洪秀在一旁勸道:“麼妹子,沒得關系,又不痛。”

  郭蠻子看到麼妹子從屋裏出來,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他一邊哭一邊道:“娃兒媽,把老三拉到屋頭去。”他又對老三哭吼道:“郭家勇,回屋頭去。”

  等到局面控制了下來,晁鎮長這把從院子外面走進來,他手臂上有一條紅腫的扁擔印子,他走回到院子,就對郭蠻子道:“郭隊長,你也不要怪我,這都是政策,我們吃這碗飯,沒有屁眼法,以後等老三媳婦懷上娃兒的時候,計生辦帶她去檢查,是男的就留下來,是女的就提前打掉。”

  郭蠻子昂著頭,道:“姓晁的,爬開,日死你媽。”晁鎮長也沒有生氣,道:“希望你理解,這不是針對你們一家人,全鎮都是這麼搞的。”

  一行人帶著麼妹子就朝山下走去,只準麼妹子的婆子媽跟在身邊。

  到了上青林場鎮,侯衛東就想回院子,晁鎮長就道:“侯衛東,習昭勇,一起下山,山下還有事情。”

  晁鎮長發話,侯衛東當然只有執行。習昭勇卻道:“我家裏有事,請個假。”晁鎮長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習公安,硬是請不動你了嗦,若是趙書記叫你,或者是江局長到了,恐怕你十分鐘就下山了。”習昭勇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是當然,若是沙州公安局長來了,我就從青林山上跳下去,一分鐘就到派出所。”

  晁鎮長見習昭勇不賣自己的帳,心中惱怒,可是派出所直屬公安局,鎮上沒有人事權和財權,派出所只聽一把手書記的話,連鎮長的面子也時常敢掃,他作為分管政法的副鎮長,更是對這些臉皮厚、嘴巴油、路子野、有小權的民警無可奈何。

  除了派出所習昭勇,一行人就往山下走。

  攻克了難關,完成了工作任務,計生辦的黃主任、李輝、段洪秀等人神情就輕松了下來,特別是李輝,毫無顧忌地講起了葷色段子。

  看著神情悲傷的麼妹子和他的婆子媽,侯衛東心中很是不忍,他明白計劃生育是國家的基本政策,也明白全國人口已呈爆炸式增長,若放任大家敞開肚子生,國家必然無法承受這麼多的人口,他暗道:“當初若早聽馬寅初先生的忠告,也就不會釀成如此嚴重的後果。”

  可是,作為當事人,他們想要兒子的願望,合情理,合人性,讓人深為同情。

  大家與小家,整體與個人,如此尖銳衝突,而矛盾的焦點集中在鄉鎮幹部身上。

  順著山道,很快就下了山,侯衛東等人跟著晁鎮長等人就走進了青林鎮政府,站在政府大院,晁鎮長看著段洪秀將麼妹子帶到了計生辦的辦公室,便對大家道:“今天辛苦了,中午到何家館子吃飯。”

  青林鎮大院子和上青林鄉的院子就截然不同,上青林鄉院子冷冷清清,一天見不到幾人,而青林鎮政府人來人往,人氣十足。

  黃主任和李輝帶著麼妹子到了計生辦,由黃主任給她宣傳計劃生育政策,社事辦的曾文回到了底樓的社事辦,人們匆匆散去,各歸各位,侯衛東一個人站在青林鎮大院,沒有人招呼。

  侯衛東在心裏抱怨了一句:“我是青林政府的人嗎?晁鎮長是什麼意思,讓我下山,又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

  侯衛東站在青林政府大院裏,他到工作組上班三天,已經知道工作組不過是一個臨時機構,工作組裏的所有人,都分別屬於青林鎮政府的某一個部門,只是自己是一個例外,目前為止,他還不知道自己屬於哪一個部門。

  此時才十點半,距離吃午飯還有一個多小時,侯衛東在鎮政府裏只認識黨政辦的人,便進了黨政辦公室。辦公室裏有六、七個人,他們聚在一起說笑著,楊鳳的桌子上放著一句瓜子,她一邊朝地下吐著瓜子殼,一邊在聽旁邊人說笑,她看到侯衛東走了進來,有些誇張地道:“哇,侯大學,真是稀客。”

  六、七個人都知道又分來一個大學生,但是報道之後直接就上了青林山,現在才第一次見到真面目。

  “侯大學,聽說你抓到了一個棒兒客,沒有想到大學生還這麼勇敢,有些大學生,自以為能幹,大事做不了,小事又不做,哪裏有侯大學這麼能幹。”

  楊鳳雖然人胖,但是語言並沒有被肥肉所包圍,依然伶俐無比。

  通過第一次接觸,侯衛東就對楊鳳的性格有一個基本的了解,楊鳳是一個典型女子,何謂典型女子,有三個特征,第一是愛講小話,包括刨根問底查戶口、義務介紹他人隱私;第二是喜歡吃零食,侯衛東見過楊鳳三次,每一次她的嘴巴都沒有閑著,不是吃這樣,就是吃那樣;第三是能撒嬌,楊鳳的這一個特點還不明顯,或許是場合不對的原因。

  辦公室的其他人都知道楊鳳說的是誰,他們就開始打量起這位被分到了工作組的大學生,有些人眼神中就露出幸災樂禍的神情。楊鳳劈裏啪拉地把眾人介紹給侯衛東,侯衛東默記了這些人的姓名、部門及職務。

  就這樣混了一個小時,侯衛東也在閑談各得到許多青林政府的信息。

  十一點四十多,唐樹剛也走進了辦公室,他看到侯衛東坐在辦公室裏,就道:“侯衛東,今天怎麼有空下來,上一次沒有給你接風,今天中午一起去吃飯。”

  侯衛東簡單把下來的原因講了,又道:“唐主任,實在不好意思,晁鎮長讓我們到何家館子吃飯。”

  “哦,今天黃主任到獨石村去抓大肚皮,你也跟著去了?郭鐵匠是倔人,他服了軟,上青林山上的工作就好做了。”

  唐樹剛笑道:“你有夥食吃,我就吃飯去了。”他見侯衛東站起來,道:“辦公室不鎖門,你自己在裏面看報紙。”

  楊鳳將瓜子殼倒在垃圾桶裏,對侯衛東道:“這裏有報紙,你就坐一會。”

  黨政辦公室兩人走後,侯衛東便坐在椅子上看報紙,透過窗戶,陸續有出了院子,侯衛東在黨政辦公室坐立不安,心道:“早知道這樣,我就和習昭勇一樣,懶得下山。”

  一人走進了辦公室,中等個子,頭發是自來卷,皮鞋發亮,腰間的皮帶很是精致,他看了一眼侯衛東,道:“唐樹剛走了嗎?”

  來人直呼唐樹剛的名字,侯衛東不用猜都知道他是鎮裏面的頭頭,便站起來,道:“我是新來的侯衛東,唐主任剛剛出去。”來人瞥了侯衛東一眼,道:“你就是新分來的大學生侯衛東?”

  “是我,請問你是?”

  “我是秦飛躍。”

  “啊,秦鎮長。”

  秦鎮長臉上浮現了一絲笑臉,道:“今天上午的事情我聽晁鎮長說了,這個典型抓得好,我要好好表揚計生辦,中午我和他們一起吃飯,你也一起去吧。”說完就出了辦公室,向大門走去。

  侯衛東就稍慢一步,他順手把報紙入上報夾,又把黨政辦大門關上,這時又走過來一人,正是見過的趙書記,他連忙道:“趙書記好。”趙書記楞了楞神,似乎一下子沒有想起侯衛東是誰,侯衛東連忙道:“我是侯衛東,已經在上青林住下了,正在熟悉工作,準備向趙書記匯報思想。”趙書記笑著點頭道:“聽高鄉長說,你適應能力很強,很守紀律,懂得規矩,在上青林這一段時間,抽空多到各村去跑跑,熟悉基層情況。”

  侯衛東看到秦鎮長已經走到了大院門口,就對趙書記道:“今天上午我晁鎮長一起到獨石村抓了大肚皮,中午到何家館子吃飯。”趙書記原本是笑嘻嘻的,不知不覺中卻陰沈了下來,淡淡地道:“你去吧。”

  趙書記轉身就向二樓走去,侯衛東看見趙書記的樣子,又想到秦鎮長沒有和趙書記打招呼就出了院子,心道:“難道趙書記和秦書記兩人關系有些緊張?”

  趙書記重新上樓,而秦鎮長又朝街道走去,侯衛東短暫猶豫,還是加快腳步,向秦鎮長追去。追到了秦鎮長,他的臉色也不好看,侯衛東惴惴不安地跟著秦鎮長來到了何家館子,黃主任在站在門口等著,看到秦鎮長來了,笑著道:“秦鎮長,裏面請。”

  不一會,便圍了滿滿一桌子,秦所長就坐在了秦鎮長身邊。肥胖的晁鎮長道:“大家別說了,請秦鎮長給大家講兩句。”

  秦鎮長清清嗓子,道:“郭蠻子的媳婦懷了二胎,如果我們處理不下來,以後上青林的計劃生育工作就肯定要亂套,所以,今天到獨石村的所有人都立了功,特別是計生辦,及時發現麼妹子的情況,又精心組織,這才圓滿完成了任務,今天大家痛快地喝一杯,給大家放半天假。”

  聽說放假,滿桌都喜笑顏開。

  “郭蠻子當過生產隊長,能力是有的,功勞也有,就是脾氣倔,如果沒有派出所的協助,這事還真不好辦,我首先代表政府,敬派出所一杯。”

  “小李,給秦所長倒大杯子。”

  秦鎮長舉著大酒杯,對派出所秦所長道:“青林有句俗話,感情深,一口悶,感情淺,添一添,我先喝。”

  秦鎮長極為豪爽地將大杯酒喝了。

  秦所長是從公安局下來的人,平時對秦鎮長說的話陰奉陽違,秦鎮長大杯喝酒,就是有意想和秦所長把關系搞好。

  秦所長面部表情仍然很嚴肅,他雖然不願意中午喝酒,可是鎮長的面子還是要給的,舉起酒杯,也是一口幹了。

  “晁鎮長,你分管政法,法庭、司法所、派出所,都歸你這口,秦所長在這裏,你要好好敬一杯。”

  晁鎮長胳膊上還有一條紅腫的扁擔印子,他舉起酒杯,道:“今天幸虧習昭勇在場,要不然,說不定會出什麼事情,秦所長,晁胖子敬你一杯。”

  秦所長用左手捂著酒杯,道:“今天下午還要到局裏開會,不能喝了。”

  晁鎮長舉著酒杯道:“這杯酒無論如何都要喝,秦所長酒量我清楚,喝兩杯酒沒有問題。”

  兩人爭來辯去,秦所長就是不喝,晁鎮長面子掛不住了,道:“我先幹為敬。”說完,一口氣將酒喝了。

  秦鎮長見氣氛有些尷尬,就和稀泥,道:“秦所長要到局裏開會,酒就算了,這樣,秦所長的酒就由小侯代喝,如何?”

  秦鎮長見此,就開始轉移目標,道:“小侯,你是學政法的,秦所長是你的老前輩,這杯酒你就幫秦所長喝了。”

  秦所長捂著酒杯不說話。

  侯衛東見此情景,主動起身道:“秦所長,這杯酒我來喝。”他端起酒杯,對著晁鎮長道:“晁鎮長,小侯敬你一杯。”晁鎮長被秦所長折了面子,秦鎮長又在座,發作不得,心中暗記了秦所長一個仇,和侯衛東碰了一杯酒,重重地坐了下來,一句話不說,只是一個勁地吃菜。

  酒至中巡,在秦鎮長一個接一個笑話之下,在眾人的積極配合之下,氣氛漸漸地熱鬧起來,先前的小小不愉快也就被人忘記了。

  派出所秦所長最先離開,聽到門外吉普車的吼叫,晁鎮長便忍不住道:“秦所長是個屁眼蟲,眼中只有那個姓趙的。”他這一句話把秦鎮長也帶了進去,秦鎮長看到桌子上還有些辦事員,就道:“晁鎮長,喝酒,別說廢話,獨石村這事辦得好,我們兩兄弟碰一杯。”

  回想起剛才趙書記的神情,侯衛東心裏更加明確:“青林鎮兩個一把手肯定不團結。”得出這個結論,再細細地品味著剛才趙書記的神情,心裏有些懊惱:怎麼初來青林,就摻合到兩個一把手的鬥爭中去,看來趙書記對我是有看法了,以後應該怎麼辦?

  喝過這一頓滋味復雜的酒,出門之時,黃主任就將侯衛東拉到了一邊,道:“侯衛東,剛才我跟秦鎮長說了,把你調到計生辦,計生辦雖然工作辛苦,但是待遇還是不錯的,不知你願不願意。”侯衛東心中一喜,這幾天在工作組的日子,他已經對工作組的基本情況有一定了解,如果能調離上青林山,那當然是一件好事,他立刻露出感激的笑容,道:“黃主任,我願意到計生辦來,到了計生辦我一定會努力工作,不會給黃主任丟臉。”

  這一次黃主任到獨石村辦事,就聽說過來了一個勇敢的大學生,他一馬當先,將棒兒客撲到在地,因此,到獨石村處理郭瘋子的時候,他建議晁鎮長挑選侯衛東參加行動,而侯衛東果然不負重望,再次勇敢地衝了上去,與習瘋子一起將郭蠻子按住了,下山之時,黃主任暗自後怕:“如果沒有他們兩人,說不定會出現什麼事情。”

  計生辦經常會遇到這種暴力事件,計生辦李輝耍點嘴皮子還是可以的,可是遇到了這種狹路相逢勇者勝的情況,他就靠不住了,另一位段洪秀是女同誌,是做技術工作的,本身屬於保護對象,無法衝鋒陷陣,缺兵少將的黃主任就看上了侯衛東。

  計生辦是鎮政府的重要部門,也是重要財源之一,掌管鎮裏財政大權的秦鎮長對計生辦相當重視,一口同意了黃主任的請求。

  得知調動消息,侯衛東心中暗自高興,努力終究沒有白費,得到了豐厚的回報,因此,回上青林鄉的時候,他腳步輕快,上山沿途風景如畫,他禁不住唱起了鄭智化的《水手》:“苦澀的沙吹痛天邊的感覺,象父親的責罵母親的哭泣永遠難忘記。”

  回到了青林鎮小院,楊新春就高興道:“侯大學,郵政局把電話安好了。”對於侯衛東來說,這是一個不亞於調到政府的好消息,他快步走到楊新春身邊,“哪裏?”

  在會議室旁邊,訂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青林郵政所代辦點”,楊新春笑著說:“這就是專門騰出來的的辦公室,報紙,電話,包裹,都在這裏辦,信件兩天往山下送一次,電話是程控電話,方便得很。”

  “長途多少錢一分鐘。”“長途一塊錢,區間電話五角。”侯衛東被愛情之燒得昏忽忽的,也不管電話費貴不貴,道:“楊大姐,我來打一個長途。”

  小佳的電話早已爛熟於腦,他手指如飛,當對方鈴聲響起,他緊張得出不了氣,“沙州園管處,請問找哪一位。”小佳的聲音如天籟之音,劃出了一道漂亮的曲線,飛進了侯衛東的心靈深處。他輕聲道:“小佳,是我。”

  “啊,是你,怎麼這幾天不給我打電話,信也不寫。”侯衛東全身毛孔都暢開了,道:“這是工作組新安的程控電話,號碼是XXXXXX,你記下來,隨時給我打電話,守電話的人是楊大姐,她會幫我轉,有時間就一定要跟我聯系。”

  “衛東,我想你。”小佳在電話線的另一頭,聲音已有些哽咽了。

  “這個星期天我過來。”

  小佳遲疑了一下,道:“這個星期園管處搞活動,集體去遊長江,星期五出發。”

  侯衛東心裏反而放松了,青林鎮還沒有發工資,他只剩下一百多元,還要留生活費,來回走這一趟,他實在擔心錢不夠花,可是,松氣的感覺卻不能讓小佳感覺出來,他用遺憾的語氣道:“下個星期,如果沒有大的安排,我一定到沙州來。”

  “好,我等你。”小佳又低聲道,“衛東,我想你。”她滿腹的話,由於在辦公室裏,沒有機會說出來。這時,她看到副所長走了過來,道:“下班老時間再聊,我有事情。”又加了一句,“衛東,你要註意身體,少喝此酒,所長來了,下了班再打。”

  侯衛東就道:“不見不散,我準時找過來。”

  “好,我等著。”電話那一頭,小佳就掛斷電話,對副所長道:“周所長,有什麼事嗎?”

  侯衛東付了錢,回到辦公室,情緒低落了下來,這次通話,他感到小佳沒有多少激情,這種感覺無法用語言來說清楚,卻如磁場一樣,是實實在在的存在,他心中就如被螞蟻咬了一小口,坐立不安。

  “肯定是辦公室不方便說話。”侯衛東自我安慰道。

  下午,閑來無事,侯衛東就坐在辦公室看了一下午的報紙,《沙州日報》無甚看頭,他就主攻《人民日報》,從一版社論開始,細細地讀了下來,連廣告也跟著看了起來。

  混到了六點十五分,估計園管處下班了,侯衛東就跑到樓下給小佳打了電話,這一次小佳熱情如火,開始了撒起嬌來,不準侯衛東放下電話,打到十二分鐘的時候,侯衛東已感到壓力,在電話裏吻別了十幾聲,小佳這才充許侯衛東放下電話。

  掛斷電話,侯衛東開始覺得心痛:“這怎麼了得,一天就打了十五元錢,再打幾天,我就要身無分文了。”回到了簡陋卻幹凈的小屋,他就取過稿紙,一口氣寫了五頁紙,把相思之苦全部寫在了紙上。

  放下筆,他在屋裏轉了轉,由於上午隨著大隊伍到了獨石村,就沒有買菜,因此,屋內只米、面和雞蛋,侯衛東在家向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此時被逼上了梁山,也只好自己動手,他打了兩個雞蛋,煮了一鍋漿糊般的雞蛋面,雖然品相不好,味道還是不錯,他最終還是將雞蛋面吃得幹凈。

  六點半,侯衛東到了鐵柄生家裏。

  鐵柄生全家人都在等著侯衛東,他們如此鄭重,反而讓侯衛東顯得很是汗顏,“鐵校長,這個假期,只要有時間,我就過來,你們也不要專門等我。”

  鐵柄生搓著手道:“侯大學,你晚上就在我們家吃飯吧,添人不過就是添一雙筷子,這樣方便。”侯衛東聽到鐵校長也叫他“侯大學”,道:“鐵校長,你就不要這樣喊我了,叫我小侯就行。”

  鐵端青把課本全部拿了出來,旁邊還擺著一杯茶水。

  “這樣,你先讀一遍課文。”

  高中英語第一課就是卡爾馬克思的故事,這篇課文侯衛東是倒背如流,聽到鐵端青的讀音,侯衛東忍不住好笑:這是帶有濃重益楊口音的英語。只是不願意挫傷鐵端青的積極性,他繃著臉沒有笑出來。

  “鐵端青,你讀得很熟練,看來也是用了心,只是你的音標有問題,許多單詞沒有讀準,我先讀一遍。”侯衛東也沒有看課本,就將第一篇課文背了一大段。

  鐵柄生一直陪太子讀書,當他見侯衛東居然能背得下這篇課文,臉上就笑成了一朵花,他向愛人遞了一個眼神,兩人輕輕地點了點頭,便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鐵夫人到了門外,悄悄問鐵柄生,“侯大學到底行不行?”鐵柄生點點頭道:“他是學政法的,沒有想到還背得下英語課文,肯定不錯。”

  在屋裏,侯衛東已放棄了輕易糾正其語音的幻想,他就拿起課本,逐個單詞,逐句話地教鐵端青讀書。一個小時以後,侯衛東結束了課程,他頭上已冒了一圈汗水,鐵柄生臉面春風地迎了過來,手裏提著一個紙包。

  “我家裏有兩盤音標磁帶,等回家的時候,給鐵端青帶過來,鐵端青基礎不好,這二十多天,我主要糾正她的語音,從基礎抓起,益楊一中的老師水平還是可以,以後跟著老師走就行了。”

  鐵柄生不斷點頭,他將紙包遞給侯衛東道:“這是青林的野茶,沒有打過農藥,你就帶回去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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